赵毅被崔七一把,拽回棚子最深处。
整个人摔进角落里的烂叶子堆中。
崔七的手掌,死死捂着他的嘴,力道大得颧骨都疼。
赵毅不敢挣扎。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砰砰砰砰震得耳朵里嗡嗡响。
棚子里其他人,也全僵住了。
刘安蜷在墙根,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连喘气都不敢。
四个死士已经拔了刀。
没有出任何的声音。
连刀出鞘的那一下,都被他们用手掌,包住了刀口,硬生生闷住的。
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楚。
不是一匹马。
是好几匹。
蹄子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崔七猫着腰挪到门口。
棚子的门板,早就烂没了,只剩一个豁口。
他侧着脑袋,从豁口的边缘往外看。
灌木丛外面的两个死士,已经把身体,压到了地面上。
一个藏在倒伏的枯木后头。
另一个缩进了,一丛齐腰高的荆棘里。
两个人手里都攥着短刀,随时准备扑上去。
马蹄声到了,最近的时候。
赵毅觉得那声音,就在棚子外面,二十丈远的地方。
他的牙齿开始打架。
上下两排磕在一起,咯咯咯地响。
崔七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毅咬住了,自己的袖子。
一息。
两息。
三息。
马蹄声没有停。
开始变远了。
一点一点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崔七的眼睛,一直盯着外面没挪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了搭在刀柄上的手。
转过头冲赵毅点了一下。
安全。
赵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什么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个猎户。”
崔七的回答更低。
“扛着野兔,沿猎道下山。”
“方向跟咱们完全相反。”
赵毅把咬着的袖子松开,袖口上留了一排牙印。
不是追兵就好。
只是几个打猎的山民。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吐完,他就做了一个决定。
“走。”
“现在就走。”
“一刻都不能再待了。”
崔七没有废话。
他冲外面连打了三个手势,灌木丛里的死士无声的现身,树上的哨兵滑了下来。
八个人在棚子,前面站成一列,崔七安排了行军顺序。
他自己走最前面开路,两个死士夹着赵毅走中间,刘安跟在赵毅身后。
剩下的三个死士殿后。
“都听好了。”
崔七压着嗓子。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打喷嚏。”
“踩到树枝之前先用脚试,别踩断了发出响动。”
“谁暴露了位置,别怪我不讲情面。”
没有人应声。
所有人都用点头,代替了回答。
崔七转身一头扎进了,棚子旁边的灌木丛。
八个人鱼贯钻了进去。
枝条刮过脸颊和手背,火辣辣地疼。
赵毅咬着牙没吭声。
崔七走的路,根本不是路。
他专挑灌木最密、树木最高的地方钻。
沿着山脊的背阴面,在老林子里穿行。
地上到处是倒伏的枯木,裸露的树根盘成一团。
每走一步都要抬高腿跨过去。
赵毅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他脚上穿的那双靴子,是御用的。
底子很薄的那种,是适合踩在金砖地面上。
踩在山里的碎石和树根上,跟光脚没什么区别,脚底板被硌得生疼。
第一次差点摔倒的时候,旁边的死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第二次是被树根绊了。
第三次是脚下的松土塌了一块。
每一次都是身边的人眼疾手快。
赵毅在心里,骂了一百遍娘,但一个字都没骂出声。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差。
赵毅的眼前开始发花。
腿也不听使唤了,每迈一步都像是,在拖两根木头桩子。
他想停下来歇一会儿,哪怕就坐一小会儿也行。
但崔七没有停的意思。
赵毅忍不住了。
“崔七……歇一会儿……”
“不能歇。”
崔七头都没回。
“天黑以后最安全。”
“华夏军的骑兵,在林子里跑不起来。”
“趁夜多赶几里路,天亮前找地方藏住。”
“白天睡觉,晚上赶路。”
“被发现的可能性最小。”
赵毅把嘴闭上了,道理他都懂的。
但懂道理的是脑子,不是自己的腿。
现在腿它有点,不听脑子的话了。
队伍在黑暗中,继续往前挪。
崔七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偶尔会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有时候蹲下来,用手摸树干上的某个位置。
赵毅看不清,他在摸什么,后来才反应过来。
崔七在摸树干上,青苔长在哪一面,用这个来判断方向。
再往后崔七,开始抬头看天。
林子的间隙里,露出几颗星星。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调整了前进的角度。
这个人在用星星定位。
赵毅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当年培养他的时候,只知道此人很能杀人。
没想到还有这些本事。
走走停停的,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前面传来了水声。
是一条小溪。
不大也就一步多宽。
崔七终于停了下来。
“补水。”
“快点喝,歇一炷香就走。”
赵毅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溪边。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溪水,就往嘴里灌。
水冰得要命。
一口灌下去,呛得他猛咳了好几声。
刘安在后面急了,赶紧凑过来。
“陛下您慢点,慢点喝……”
赵毅根本顾不上。
他太渴了。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火。
又捧了两捧往嘴里送,水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淌。
他不在乎了。
体面这东西,在逃命的时候,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喝够了之后,赵毅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不算亮,但在溪面上,映出了一小片白光。
赵毅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到了荆襄之后,赵元朗真的会接纳他?
赵元朗以前恭顺,那是因为他还坐在龙椅上。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军队、没有地盘、没有银子。
身边只剩八个人。
赵元朗会不会,把他当成累赘?
甚至是直接把自己,绑了送给张河呢?
拿自己的人头,去换一个太平呢?
赵毅甩了甩脑袋,不能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现在除了赵元朗,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就算只有一成的把握,自己也要去赌。
他毕竟还是大楚的皇帝。
这皇帝名分的分量,在宗室面前,还是有用的。
赵元朗敢对他动手,那就是弑君。
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把赵元朗淹死。
赵毅在心里,把自己说服了。
不,是硬说服的。
“走吧。”
崔七站了起来。
“前面还有一座矮山,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去。”
赵毅咬着牙站了起来,两条腿酸得打颤。
但他还是跟上了,刘安走在他身后。
老太监的腿已经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始终没叫过一声苦。
翻山的路比赵毅,想象中难十倍。
山坡上全是松动的碎石。
一脚踩上去,人跟着往下滑。
好不容易爬上去三步,一个打滑又退回来两步。
赵毅摔了第一跤。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凉气。
爬起来继续。
第二跤。
手肘蹭掉了一层皮。
爬起来继续。
第三跤。
手掌按在了一块尖石上,直接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涌直接就出来了,黑乎乎的一切,在月光下看不清血的颜色。
赵毅用牙撕下一截袖子,胡乱缠了两圈。
他没有去喊疼。
但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疼。
而是是恨意。
一股滚烫的恨意。
都是因为张河。
这个反贼啊。
自己现在的处境,都是他害的。
要不是他,自己现在应该在皇宫里,坐在龙椅上喝着御酒。
而不是像条野狗一样,在山里爬石头。
翻过矮山之后,地势平了不少。
崔七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沿着河床走,脚下好歹没那么多石头了。
速度快了一些。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崔七加快了脚步。
天蒙蒙亮的时候,崔七在河床旁边,发现了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密密匝匝。
林子中间有一块天然的凹地,四面全被竹子挡着。
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
“进去吧。”
崔七把所有人往里赶。
然后他折了一堆竹枝和枯叶,把入口盖得严严实实。
赵毅钻进凹地的那一刻。
整个人直接往地上一倒。
脸贴着地面,泥土糊了半边脸。
他不管了。
闭上眼的那一刹那,意识就断了。
睡死了。
崔七没有马上睡休息。
他坐在入口边上,背靠着一根粗竹子。
刀横在膝盖上。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一夜走了二十多里。
已经出了华夏军,最初的搜索圈,但远远谈不上安全。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毅,睡得很安详,就跟死了一样。
嘴半张着,口水流了一小摊。
龙袍早就扒了,里面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他从小效忠到大的主子。
大楚的天子。
跟林子里的逃犯,没什么两样了。
崔七收回了目光,他没有想太多,想太多的人,一般都活不长的。
与此同时。
几十里外的黑牛沟战场。
胡万山坐在临时帐篷里,刚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
把信仔细折好,拿火漆封住了。
然后抬起头。
“张虎。”
帐篷外一个精壮的传令兵,应声走了进来。
胡万山把那封战报,递到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