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古道里,暗得跟黄昏一样。
头顶的树冠,把天光遮了个严实。
大楚数万主力部队,正在这条又窄又烂的路上往前挪。
与其说是行军,不如说是在爬。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机械地迈步。
没人说话。
没人抬头。
队伍被这破地形,拉成了一条细线,前面的人走到哪了,后面的人压根不知道。
传令兵跑了两趟,都没找到前锋营的旗号。
首尾之间的联络,基本等于废了。
队伍的中段位置。
那辆巨大的御辇,被上千名禁军,死死围在正中间。
禁军的甲胄,虽然沾满了泥点子,但阵型还算齐整。
这帮人是赵毅,花了真金白银,养出来的亲兵。
吃得最好,穿得最好。
忠诚度也最高。
毕竟荣华富贵,全系在龙椅上那位身上。
御辇在烂泥里,一晃一晃的。
车轮碾过石头,整个车身都跟着抖了一下。
车厢里面。
赵毅把手里,那杯葡萄酒放下了。
他喝不下去了,心跳快得不正常。
咚咚咚咚——
那声音砸得,他太阳穴生疼。
他靠在软榻上,盯着车顶出神。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陈虎那三千人,真能撑住么?
一天?
半天?
还是一个时辰都撑不了?
赵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帮杂牌军,连口饱饭都没吃过,箭矢还全是生锈的废铁。
胡万山可不是傻子。
那种人精,怎么可能被三千个,叫花子给绊住了脚。
赵毅掀开帘子一角,外面的景象,让他更烦躁了。
那些大楚的将士们,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歪歪斜斜地走着。
有人甚至扛不住了,直接坐在路边不动弹。
督战队的皮鞭,都抽不起来。
赵毅看着这帮废物,心里没有半点心疼。
他在想另一件事,这帮人太慢了,会拖累他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马车、这么多辎重,都堵在这条破路上,跟蜗牛有什么区别了。
一个念头从脑子深处冒了出来。
赵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甩掉他们,自己先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赵毅突然捂住了肚子,他的表情扭曲得很到位。
“来人!”
禁军统领立刻策马靠了过来。
“陛下?”
赵毅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痛苦。
“朕的旧疾犯了……腹痛难忍!”
“立刻停车!”
“朕需要更衣!”
禁军统领愣了一下。
赵毅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护卫阵型不许动!”
“谁也不许靠近御辇!”
“违者斩!”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
上千名禁军,迅速在御辇,周围筑起了,一道铁桶般的人墙。
所有人面朝外,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御辇在泥地里停稳了,赵毅立刻低声开口。
“刘安。”
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太监,弓着腰凑了过来。
“老奴在。”
“把崔七和那几个死士叫进来。”
“快。”
老太监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主子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几个黑衣死士和两名贴身太监,从外围的缝隙里钻进了御辇。
赵毅亲手把所有帷幕,全部放了下来。
车厢里只剩一盏铜灯,火苗晃得人影乱窜。
赵毅站起身,他伸手解开了,龙袍的腰带。
那件用金线绣着,九条巨龙的袍子,从他肩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去叠,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扔在了软榻上,那件龙袍皱巴巴地堆在那里。
金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几下。
赵毅转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人,那是个哑巴太监。
从小被割了舌头,专门养在宫里的。
身形、个头、甚至走路的姿势,都跟赵毅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皇室的替身。
每朝每代都有,赵毅指了指,地上的那件龙袍。
“穿上。”
哑巴太监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虽然说不出话,这不代表他傻。
他清楚自己要是,穿上这件衣服,意味着什么。
赵毅没给他,犹豫的机会。
“快。”
老太监刘安走过去,把龙袍撑开套在了,哑巴太监身上,袍子有点大。
但在厚重的布料遮盖下,看不出太多破绽。
刘安又取出了,那顶十二旒的帝王冠冕。
那些垂下来的玉珠串子,刚好把脸挡了个七七八八。
哑巴太监被按在了,正中央的龙椅上。
他的手在发抖,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赵毅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替死鬼。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都不许出声。”
“不许动。”
“听明白了没有?”
哑巴太监拼命点头。
赵毅站起身,扭头不再看他。
死士崔七已经把一套,禁军底层校尉的铠甲准备好了。
赵毅伸开双臂,让崔七给他套上甲胄。
铠甲很重。
硌得他骨头疼。
这辈子他头一回穿,这种粗糙的破烂。
崔七从地上,抓了一把湿泥巴。
赵毅接过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往脸上糊了一层。
原本白净的面皮,瞬间变成了,一张灰扑扑的粗汉脸。
几个死士也换好了,普通士兵的衣服。
赵毅把所有人拉到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走侧面那条悬崖小径。”
“不走大路。”
“翻过去就是密林。”
“进了林子谁也找不到咱们。”
崔七点头。
“路线属下早就踩过了,虽然险是了些,但还是能走的。”
赵毅又看了一眼刘安。
“外面那些文武百官,一个字都不能漏。”
“一旦消息走漏……”
赵毅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这几万大楚军队,一旦知道皇帝跑了,瞬间就得炸锅。
那帮将领为了活命,十有八九会把他绑了,送给胡万山当投名状。
到时候他连个全尸都落不着。
赵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替身。
哑巴太监的身体还在抖。
龙袍的下摆,随着他的颤抖,轻轻晃动着。
赵毅没有任何动容。
他转过身。
崔七已经掀开了,御辇底部的一块暗板。
下面就是泥地。
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赵毅趴下身子,堂堂大楚天子,从自己的御辇,底下钻了出去。
膝盖和手掌陷进了,冰冷的烂泥里,泥浆糊了他一身。
崔七紧跟其后,几个死士鱼贯而出。
他们趴在地上,不敢站起来。
就这么在泥浆里,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御辇外面的禁军,背对着他们。
注意力全在外围,没有一个人低头看脚底下。
赵毅爬了大约二十步远。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嘴里都灌进了泥水,他咬着牙不敢吐。
前方三步远,就是路边的灌木丛。
崔七先钻了进去,拨开带刺的枝条,给赵毅让出一条缝。
赵毅一头扎了进去,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子冒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继续往密林深处钻,不到十个人的逃亡小队。
就这么从数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悄无声息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大路上。
大楚的主力部队,还在往前挪。
御辇周围的禁军,依然严严实实地围着。
几个高级将领,骑着马从旁边经过。
还特意朝御辇的方向抱了抱拳。
“陛下万安。”
帷幕后面。
哑巴太监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冷汗把龙袍的里衬全浸透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真龙天子了。
这支庞大的军队,拱卫着一个假皇帝。
在这条烂泥路上,继续着毫无意义的死亡行军。
而真正的赵毅。
此刻正在密林里,拼了命地跑。
崔七在前面,用佩剑砍开,拦路的荆棘。
赵毅跟在后面。
枝条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红印。
他顾不上擦,腿也不敢停。
老太监刘安年纪大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掉队。
突然——
身后的天际线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轰鸣声。
那声音沉闷而连绵,一波接着一波,赵毅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那个方向,正是大楚主力,所在的位置。
那是火铳的声音。
不是零星几响。
是成百上千杆火铳,同时开火的动静。
赵毅的腿软了一下,崔七一把扶住了他。
“陛下,咱们不能停啊!”
赵毅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清楚那声音代表着什么。
是胡万山追上来了。
那三千人根本没挡住。
屠杀,已经开始了。
而他用来当盾牌的,那几万大军——
轰鸣声越来越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