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信使,手持着黄色的卷轴,在亲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登上了楼船甲板。
他的脸上,满是长途奔波的疲惫与风霜。
“圣旨到!”
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江面上的肃杀之气。
蒙骜回过神来,布满血丝的双眼,转向了那道明黄色的卷轴。
他整理了一下,被气浪掀乱的甲胄,单膝跪地。
“臣,蒙骜,接旨!”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跪下。
信使展开卷轴,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起来。
圣旨的内容,冗长而充满了,华丽的辞藻。
但核心意思,却简单粗暴。
斥责蒙骜,进军迟缓,损兵折将,有辱国威。
然后严令他,不惜一切代价,三日之内,必须攻破卧龙岗,踏平金陵城。
否则,提头来见。
念完圣旨,信使合上卷轴,递给了蒙骜。
蒙骜双手接过,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他缓缓站起身。
“陛下……有心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他没有再看那片,让他折损了近万精锐的死亡沙滩。
他转身,走回船舱。
“传令。”
“收拢残兵,后撤三里,安营扎寨。”
“另外……”
他顿了顿。
“将那名信使,好生招待。”
“是。”
副将心领神会,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
前线的战火,暂时停歇。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金陵城。
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进行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城主府,如今的临时行政中心内。
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人长期不眠不休,而散发出的汗酸味。
柳山和商部主官沈万三,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们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
整个大厅里,堆满了如山一般高的卷宗和报表。
每一份上面,都用最精细的笔迹,记录着前线每日消耗的粮食、弹药、药品,以及后方民夫的调动情况。
每一个数字都关乎着,这场战争的胜败,关乎着数万人的生死。
“噼里啪啦……”
大厅的一角,算盘的脆响声,急促得像夏日的暴雨。
沈万三的一双胖手,在算盘上拨动得,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砸在他面前的账本上,晕开一团团墨迹。
他的嘴里,正念念有词。
“不对……”
“这个数字不对!”
“消耗太快了!”
他猛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把抓起面前的账本,又核对了一遍。
没错。
前线火枪营,每日消耗的定装弹药,超过三万发。
炮营的消耗,同样是个天文数字。
还有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的粮草。
伤兵营里,那些流水一样,用出去的绷带和烈酒。
他原本以为,自己从江南各处富户,那里劝捐来的物资,加上陛下原有的储备,足以支撑三个月。
可现在按照,这个消耗速度……
最多还能撑十天!
十天之后,大军就要弹尽粮绝!
沈万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即将决堤的大坝上的工匠。
眼睁睁看着,那恐怖的洪流,即将吞噬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拿着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账本。
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大厅中央。
柳山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统筹着全局。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柳大人……”
沈万三的声音,有些干涩。
柳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平静。
“沈主官,何事如此慌张?”
“您……您看看这个。”
沈万三将账本,递了过去。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十天。”
“弹药,最多七天!”
“前线一旦断了补给,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柳山震惊,或者凝重的表情。
然而。
柳山只是平静地,接过了账本。
他甚至没有仔细看上面的数字。
只是随意地翻了两页,便将它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端起了,那杯冷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知道了。”
“稍安勿躁。”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沈万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稍安勿躁?
这都火烧眉毛了!
怎么躁不起来啊!
“柳大人!”
“这不是小事!”
“这关系到我们华夏军的生死存亡啊!”
沈万三急得,都快跳起来了。
柳山放下茶杯。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
慢条斯理地,在一张空白的条子上,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方印信,重重地盖了上去。
他将那张条子,递给了沈万三。
“去城东的三号粮仓。”
“那里,还有一批备用粮。”
“足够大军,再支撑半个月。”
沈万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接过条子,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三号粮仓?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作为商部主官,金陵城内所有的仓库,他都了如指掌。
三号粮仓在前几天,为了支援前线,不是已经被他亲手调空了吗?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最后一袋粮食,被搬上马车时,那空旷得能跑马的仓库。
难道是柳大人,年纪大了,记错了?
“柳大人,您是不是……记错了?”
“三号粮仓,已经空了啊。”
沈万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柳山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沈万三。
“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沈万三将信将疑。
他看着柳山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表情。
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印信的条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竟然真的平复下来了一丝。
或许……
或许真的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着柳山,重重地行了一礼。
“下官,遵命!”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厅。
……
半个时辰后。
一队士兵,护送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城东三号粮仓的门前。
沈万三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巨大木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几名士兵上前,合力拉开了沉重的门栓。
“吱呀——”
两扇巨大的仓库门,被缓缓地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从门缝里射了进来。
空气中,飞扬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沈万三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他朝着仓库里,探头望去。
当他看清里面的景象时。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那本,记录着所有物资进出的账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几名官员和士兵,也全都长大了嘴巴。
一个个像是白天见了鬼一样。
本应空空如也,甚至能听到回声的巨大仓库里。
此刻。
竟然堆满了,一座座小山般的粮袋!
崭新的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顶到仓库的房梁。
一股新鲜谷物,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
“这……这怎么可能!”
沈万三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
他踉跄着冲进了仓库。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冲到一座粮山前,颤抖着手,拔出腰间的匕首,用力划开了一个麻袋。
“哗啦啦——”
金黄饱满的米粒,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出。
货真价实!
甚至比他们之前储备的粮食,品质还要好!
“神仙……神仙显灵了?”
一名跟进来的士兵,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冲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不停地磕头。
其他人也都看傻了。
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
三天前!
就是他们亲手,把这个仓库,搬得一干二净的!
现在这些粮食……
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沈万三站在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前。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他经商一生,对数字、对算计,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天下任何财富的流动,在他眼里都有迹可循。
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他所有知识和经验的范畴!
这不合常理!
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事情!
他忽然想到了,柳山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神。
想到了那位,总是能拿出各种,匪夷所思东西的陛下。
一个荒诞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可能性。
在他心中,疯狂地浮现出来。
神迹!
这一定是神迹!
……
沈万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行政中心的。
他一路都处于,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
当他再次站到柳山面前时。
他整个人,都还在微微颤抖。
柳山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正在一张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看到沈万三回来,他抬起头。
“如何?”
沈万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柳山。
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用一种带着颤抖和敬畏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柳大人……”
“你我……跟的,到底是一位,什么样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