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爽朗的笑声在落地窗前荡漾。
窗外的京州大地上,无数高耸的塔吊正迎着夕阳缓慢旋转。
拉出长长的钢铁倒影。
他笑得肩膀直抖。
一口气没喘匀,喉咙里卡了口干痰。
李达康偏过头,剧烈地咳了两声。
拿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笑出来的一点泪花。
心里那块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身。
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白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温水。
茶水顺着干涩的食道流下去,压住了咳嗽。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推开。
秘书小吴抱着一摞盖满红章的文件走进来。
纸张散发着复印机刚运行完的余热。
空气里多了一股碳粉的干涩味。
“李书记。”
小吴把文件搁在桌面上,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东郊特高压电网的审批,市局全签完了。”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还有些发飘。
“从递交申请到盖章,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李达康放下茶缸。
杯底在玻璃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四十分钟。”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放以前,这帮人能给你扯皮四个月。”
现在的汉东,没人敢扯皮。
就在三天前。
市规划局有个处长,习惯性地端架子。
让华盛的办事员改个标点符号,说明天再来拿批文。
话刚说完不到半小时。
省纪委的桑塔纳就停在了规划局楼下。
两名干事冲上楼。
连人带椅子一起拽走,塞进车里。
罪名是怠忽职守,阻碍国家重大项目进程。
消息传开。
整个汉东官场吓破了胆。
大半夜的,各局各委的办公室都亮着灯。
局长们亲自拿着公章,在桌子后面守着。
随叫随到。
时光推移。
初冬的冷风刮过汉东的大地。
整个省份,像是一张被暴力撕碎又重新拼接的巨型版图。
京州北城。
曾经属于山水集团的几栋豪华烂尾别墅群。
几十台重型挖掘机同时开进场地。
黄色的机械臂高高举起。
“轰隆!”
水泥承重柱被液压钳生生剪断。
钢筋崩裂,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那些用来藏污纳垢、权钱交易的销金窟。
在钢铁履带的碾压下。
变成了一地发白的碎石块。
洒水车开过去,喷出水雾,压下一层浮灰。
紧接着。
华盛重工的工程队开拔进场。
深灰色的特种隔音钢板竖了起来。
占地几千亩的世界级芯片代工厂,在地基上拔地而起。
全封闭的无尘车间,通过地下管廊连接着核心光刻机实验室。
外围拉起两米高的带电铁丝网。
每隔五十米,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安保特卫。
林城市郊。
易学习穿着一件发旧的军大衣。
他冻得直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站在光秃秃的土坡上,看着山谷里新盖的特种钢冶炼厂。
三座百米高的巨大冷却塔。
正往外喷吐着粗壮的白色蒸汽。
炼钢炉倒出通红的铁水。
热浪滚滚,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冷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一条重载货运高铁专线。
像一条银色的拉链,直接切穿了汉东省的腹地。
从林城,连通京州,一路扎向最南边的海岸线。
铺轨机日夜不停地工作。
钢轨对接时,迸溅出耀眼的电焊火花。
京州南港。
以前这里水浅,只能停靠几千吨的散货船。
海风里满是死鱼和烂泥的腥臭味。
现在。
十几艘万吨级的绞吸式挖泥船,在海面上排开。
粗大的铁管插进海底。
把灰黑色的泥沙混合着海水,疯狂地抽上来。
喷在远处的滩涂上,发出震耳的轰鸣。
原本曲折的海岸线被硬生生填直。
深水港的防波堤。
用几十吨重的混凝土四角锥垒成,死死挡住海浪的拍击。
浪花撞在水泥上,碎成白沫。
汉东省,不再是那个倒腾服装厂和低端房地产的中部省份。
它彻底蜕变了。
变成了一颗跳动的金属心脏。
每一条公路、每一根电缆。
都在为华盛重工这头巨兽输送血液。
西方媒体的镜头。
通过高空商业卫星,拍下了汉东的变化。
华尔街的交易大厅里。
一个金发交易员看着屏幕上的最新卫星图。
手一抖,咖啡杯倒在桌面上。
褐色的液体打湿了键盘。
卫星图上。
汉东省那些闪烁的工业灯光,和巨大的厂房阴影。
让大洋彼岸的政客和财阀们,后背发凉。
他们引以为傲的工业壁垒。
正在被这片土地上的钢筋水泥,一点点地挤碎。
汉东,成了令全球胆寒的科技与重工心脏。
海风夹着腥咸的水汽。
吹过南港新建的码头泊位。
一架四轴军用无人机。
黑色的流线型机身,发出细微的“嗡嗡”风切声。
无人机从深水港上空低低掠过。
镜头往下俯拍。
三艘巨大的十万吨级远洋货轮,正缓缓驶入刚疏浚好的深水航道。
船身上印着白色的华盛齿轮标志。
船首劈开灰蓝色的海水,翻起两道白浪。
宏大的建设画面最终收束。
无人机将实时画面。
变成了一串串加密的数据流。
跨过十几公里的高空。
直接传输到了京州cbd核心区。
华盛重工汉东总部大厦。
五十八层。
总裁办公室。
遮光窗帘降下一半。
屋里光线有些偏暗。
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整整占据了一面墙的超大液晶屏幕上。
突然亮起深水港的俯瞰画面。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的无声影像,在冷白光下翻滚。
陈致远站在屏幕前。
黑色的西装衬出冷硬的肩线。
手里拿着一支红外线激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