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号,顾长风一个人开高怀瑾的车回了省城。天擦黑就到了。车子拐进顾家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小脑袋。微微先看见车灯,撒腿就跑过来,拍着车门喊“爸爸”。知非和知行跟在后面,一人拽住车门把手。顾长风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微微一头扎进他怀里。他弯腰把微微抱起来,微微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爸爸,你开车回来的?”顾长风说:“是啊宝贝,爸爸回来接你们去和妈妈一起啊,开不开心?”
三个小宝贝大声说着开心,又跑又跳地跑进了屋里,对着顾家奶奶说:“太奶奶,我们要去京市,和妈妈一起了。”顾奶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正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听见三个重孙嚷嚷,把扇子搁在膝盖上,笑着说:“好,好,去京市找妈妈。”微微跑过去趴在顾奶奶膝盖上,仰着头说:“太奶奶你也去。”顾奶奶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去,太奶奶跟你们一块儿去。”
周月琴听到孩子们的叫声从灶房出来,看见顾长风就笑了:“长风回来了。吃饭了没有?”顾长风说:“还没。”周月琴说:“正好,刚做好饭,一起吃。”顾明远从里屋出来,跟顾长风握了手,问了问京市那边房子的事。顾长风说:“岳父岳母帮着一起收拾好了,家具也是岳父岳母出钱买的,全都买齐了,花了不少钱,说是算作给麦穗的陪嫁。我没好推辞。岳母在院子里撒上了菜种,我回来时都出苗了。现在就差你们过去了。”
顾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说:“高长远和陆淑云两口子,实在人。当年咱们头一回见面,我就觉得这家人厚道。现在看,没看错。”周月琴在旁边坐下来,说:“麦穗她爸她妈是真心疼麦穗。家具置办齐了,连菜都种上了,这是把麦穗往心眼里疼啊,长风,你以后一定要对麦穗好,我们也要好好对人家。”顾明远说:“回头到了京市,我得当面谢他们。”
顾长风又说:“爸,京市那院子大,房间多。您和我妈住东边平房,奶奶住西边那间,都朝南,亮堂,床都是盘的新炕,窗帘也都挂好了。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一张条案,条案上有台电视。西墙根底下搁着套黑皮沙发,那卖沙发的老板说着沙发京市都没几家有。厨房也盘了新灶台,比咱家这个还大。”周月琴听着,点了点头,说:“比咱家院子还大,那好。”顾长风说:“可以,麦穗最满意的是,院子里还有老大一棵桂花树,现在满院子飘着桂花香,这树在北方很难种,原来的房东也是个能人。”周月琴说:“那感情好,说的我都想马上看到了。”顾明远插了一句,说:“长风,我们觉得这个院子留着不卖,这是我们的老屋,我们的根,我跟你妈商量着,钥匙给你志兰姑姑,让她帮咱们看着。逢年过节回来,也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顾长风说:“行,不卖留着,姑姑那边我去说。”
顾奶奶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开了口:“京市那边,冬天冷不冷?”顾长风说:“跟咱这边差不多。屋里有炉子,岳父帮着把每个卧室都盘了火炕。”顾奶奶说:“那行。我这把老骨头,怕冷。”微微趴在顾奶奶膝盖上,说:“太奶奶,我给你暖被窝。”顾奶奶笑了,拍了拍微微的背,说:“好,太奶奶跟你睡。”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了顿饭。周月琴做了几个菜,顾明远开了瓶酒,跟顾长风碰了杯。三个孩子在桌边闹了一阵,被周月琴赶去洗了澡,又哄着睡了。顾长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排顾明远年轻时垒的砖。明天就要走了。他想起自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那些年——夏天在槐树底下乘凉,冬天在堂屋里烤火,他爸在院子里劈柴,他妈在灶房里做饭。一转眼,他也要带着爸妈和奶奶离开这里了。
第二天上午,顾长风去了姑姑尹家。高志兰是麦穗的亲姑姑,高长远的亲妹妹,嫁到省城几十年了,住在离顾家两条巷子远的地方。跟顾家一直走得近,前两年要不是高志兰,麦穗哪能这么快找回亲生父母。麦穗认回高家之后,高志兰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侄女考上大学了”。麦穗每回回省城,都带着三个孩子去看她。
顾长风把情况说了,把钥匙递过去。高志兰接过钥匙,说:“你放心。院子我给你们看着,每礼拜来看看,扫扫灰,开开窗透透气。你们逢年过节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晒好被子。”顾长风说:“姑姑,麻烦你了。”高志兰说:“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麦穗是我亲侄女,她公婆的事,就是我的事。”
顾长风从高志兰家出来,回了顾家。周月琴正在灶房里收拾东西,把碗柜里的碗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好,码进纸箱子里。顾明远在院子里把晾衣绳解下来,卷成一卷,搁在廊下。顾奶奶坐在藤椅上,把她的那个小包袱又打开来看了一遍,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旧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