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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省城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赵秀芝、周秀芝、刘梅三人合谋诽谤、污蔑军属一案。顾长风没有去旁听,他坐在部队办公室里,等着结果。孙政委陪他坐着,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桌上的茶凉了也没人续。

庭审持续了一整天。检察院的起诉书列得清清楚楚——赵秀芝,主犯之一,策划并执行,前往京市医学院实施诽谤行为;周秀芝,从犯,提供不实信息,参与策划;刘梅,主犯之一,发起犯意,查询信息,传递地址,并利用其父刘旅长干预调查。三个人均触犯诽谤罪、恶意传播不实信息罪,且情节严重,涉及军属名誉。

赵秀芝在法庭上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审判长问她有没有什么要陈述的,她说了一句:“我错了,我认。”周秀芝哭得厉害,可她哭完之后,主动交代了所有事——什么时候跟刘梅商量的,刘梅说了什么,赵秀芝怎么去的京市,信是谁写的、谁寄的、谁贴的。她交代得清清楚楚,一件没落。审判长问她有没有补充的,她说:“我配合调查,我认罪,我希望能从轻处理。”刘梅站在被告席上,脸色灰白,两只手铐在一起,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她父亲刘旅长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着便装,头发比前些日子白了一大片。庭审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看了女儿一眼,转身走了。

法院当庭宣判。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念到了三个人的名字和刑期。赵秀芝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周秀芝犯诽谤罪,系从犯,案发后主动交代犯罪事实,积极配合调查,如实供述同案犯,对案件侦破起到重要作用,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刘梅犯诽谤罪,且系主犯,又存在利用亲属职务干预调查的情节,从重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宣判之后,赵秀芝没有表示上诉。刘梅低着头,也没表示上诉。周秀芝听到判决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法官”。她被当庭释放,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攥着衣角,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半天没动。赵建国没有来接她,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公交站走。

刘旅长的处分是三天后下来的。部队纪检部门经过调查,认定刘旅长在案发后利用职务影响干预案件调查,违反组织纪律,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现有职务,保留待遇,提前退休。文件传到孙政委手里的时候,他看完,签了字,递给顾长风。顾长风看了,什么也没说,把文件放回桌上。

赵建国去看守所看过赵秀芝一次,隔着玻璃坐了一会儿,没说几句话。赵秀芝问他孩子怎么样,他说“孩子被刘建军带回去了,孩子奶奶带,你放心”。赵建国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上了公交车。他马上要退伍回老家了。

消息传到京市那天,麦穗正在实验楼里跑数据。电报是顾长风打来的,打到医学院传达室,就几个字:“赵一年半,周一年缓一年,刘两年,均无上诉。”麦穗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和那张全家福照片放在一起。她没有回电报,也没有打电话。她知道顾长风在等她,可她想把这一组数据跑完再去。

那天傍晚她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的京市热起来了,梧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她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不是关于她的,是系里关于期末考试安排的通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末高怀瑾来接她回高家。车子拐进胡同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三个小脑袋。知非站在最前面踮着脚看,知行在旁边扒着门框,微微被陆淑云牵着,穿了件浅黄色的薄裙子。车还没停稳,知非就冲过来了,拍着车窗喊“妈妈”。麦穗推开车门下来,三个孩子一起扑过来。知非抱住她的腰,知行拽住她的胳膊,微微够不着,急得直跳,被麦穗弯腰抱起来搂在怀里。微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声说:“妈妈,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人。”麦穗拍了拍她的背,说:“妈妈回去看。”

进了堂屋,姥姥坐在藤椅上,看见麦穗进来就招手。麦穗蹲在姥姥跟前,姥姥拉着她的手说:“穗儿,那三个女人的事,判了?”麦穗说:“判了,姥姥。赵秀芝一年半,周秀芝一年缓一年,刘梅两年。”姥姥点了点头,说:“好。周秀芝那丫头,听说她交代得清楚,帮了公安的忙,从轻了。人做了坏事,认错认得好,也算她还有点良心。”麦穗说:“嗯。”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往后就安心过日子了。三个孩子还小,你书还要念,别让那些事再缠着你。”麦穗说:“知道了,姥姥。”

晚饭桌上,高长远坐在上首,高怀瑾在旁边,陆淑云端了菜上来。三个孩子挤在麦穗旁边,知非一边啃排骨一边说:“妈妈,舅舅说你在学校抓了一个坏人?”麦穗说:“没有,妈妈没抓坏人。”知行说:“那坏人是谁抓的?”高怀瑾在旁边接了一句:“警察抓的。”微微从椅子上站起来,举着手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抓坏人!”麦穗被她逗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高长远端着碗,看着这一桌人,嘴角一直弯着。姥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吃着饭,偶尔给微微夹一筷子菜。窗外六月的晚风吹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沙沙响,枣花已经落了,枝头结出了青涩的小枣。

那天晚上麦穗躺在西屋炕上,三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她身边。微微攥着她的胳膊,知非把腿翘在她肚子上,知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麦穗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炕沿上,薄薄一层。她想起赵秀芝、周秀芝、刘梅三个人,想起她们写的那几封信,想起那些天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想起高长远把全家福塞进她书包里说的“你是有家的孩子”。那些事像一场大雨,下了很久,终于停了。地上还是湿的,可天放晴了。她翻了个身,把微微往上抱了抱,闭上眼。明天还要早起,方教授的项目组要跑第八组数据了。她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