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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从院子里炸出来,巷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顾家奶奶拄着拐杖,从堂屋里噔噔噔地走了出来。她今年七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在夕阳底下像老树的年轮,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点不浑浊,此刻正冒着火。

老太太在屋里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周秀兰带着麦芽踏进这个家门开始,她就没消停过。头两天老太太还劝自己,毕竟是穗儿的亲娘亲妹妹,大老远来一趟,住几天就走,忍忍就过去了。可周秀兰住下就不提走的事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把。穗儿蹲在地上给她洗衣服,她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让穗儿跪着捡。这些老太太都看在眼里,气得在屋里跟顾母念叨了好几回。可每次她想出去说道说道,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周秀兰再不像话也是穗儿的亲娘,她一个婆家奶奶冲出去骂人家亲娘,穗儿夹在中间不好做人。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分寸她懂。

可今天,她实在是忍到头了。

刚才周秀兰在院子里闹的时候,老太太在屋里攥着拐杖,指节都攥白了。顾母在一旁一直拉着她的手,小声劝:“妈,再听听,再听听。”等周秀兰闹到大门口去,老太太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顾母又拦了一下:“妈,那毕竟是穗儿的亲娘——”

“亲娘?”老太太一把甩开顾母的手,“她有个当娘的样子吗?这些天你看见了,我看见了,穗儿是怎么伺候她们娘俩的?她们是怎么对穗儿的?你要是怕得罪人你就在屋里待着,我老婆子不怕!”

顾母被婆婆这么一说,眼圈也红了。她不是怕得罪人,她是想着穗儿脸皮薄,闹大了穗儿心里难受。可婆婆说得对,再忍下去,穗儿就要被欺负死了。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陆姐姐,你帮我看一下孩子!”

“哎!”陆淑云在屋里应了一声。她今天在顾家帮忙,孩子刚才还在她怀里抱着,这会儿刚哄睡着,正轻手轻脚地往摇篮里放。

顾家奶奶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拐杖头往地上重重一杵,“咚”的一声闷响,把周秀兰的眼泪都给震了回去。

“周秀兰!”老太太往周秀兰面前一站,顾母想扶她,被她一把拨开了,“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谁不孝顺?你说谁没良心?”

周秀兰当然见过顾家奶奶。这些天老太太见着她都没给过好脸色,但面子上还维持着客气,顶多就是不搭理她。她没想到老太太这时候会冲出来,更没想到老太太一开口就是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了张,没等她说出话来,顾家奶奶的拐杖又往地上杵了一下。

“我问你!”老太太拿拐杖指着周秀兰,手指头都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你说穗儿嫌弃娘家人——你们娘俩来的那天,穗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排骨买鱼,回来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她自从上班后每个月往娘家寄15块,说是她爹的腰不好,要吃药,弟弟上学要交学费!从没间断过,她一个月工资也才15块,全寄了回去,我们没有舍不得,只是心疼这孩子!她打从进了我顾家的门,上敬公婆、下疼孩子,持家过日子没一样让人挑得出毛病,她对谁忘恩负义了?”

老太太说到这儿,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倒是你——这些天你在我家干的事,我老太太站在旁边可都看得一清二楚。你闺女蹲在地上给你洗衣服,腰都直不起来,你坐在那儿嗑瓜子。你闺女把孩子哄睡了又去厨房做饭,你连碗都不帮着端一下。你小闺女头上那个新发卡哪来的?你身上揣着的那四十块钱哪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邻居们全都不说话了,连知了都不叫了。王婶手里的湿衣裳终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没弯腰去捡。老陈头嘴里那半截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也没顾上重新点。

顾母站在婆婆身边,伸手虚扶着她。她没有插嘴,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周秀兰,那意思很明白——老太太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她这些天也看在眼里。

陆淑云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孩子已经在摇篮里睡安稳了,她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实在坐不住,轻手轻脚地掩了门,走到院门口,站在了顾母旁边。

“她婶子,”陆淑云开口了,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目光落在麦芽头上,“你那个发卡是穗儿给孩子攒的奶粉钱买的吧?你们来的那天穗儿带你们去巷口供销社,我后来看见了。”

麦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抬手去捂头上的发卡。

“她怕你们睡不惯硬床,把自己结婚的新褥子铺上,把自己的新被子抱出来。她婆婆买给她的雪花膏,她自己不舍得用,放在你们枕头边上。她蹲下去洗菜都得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这些,我和她婆婆、她奶奶,都在旁边看得真真儿的。”陆淑云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灶台边跟人唠家常,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过了秤的,

“还有,”陆淑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你是来帮忙带孩子的。你来了这么些天,你帮着做过几顿饭?你帮着洗过几块尿布?穗儿的婆婆和我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时候,你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穗儿跪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来——你跟大家说,有这么帮忙的吗?”

周秀兰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看看顾家奶奶,又看看顾母,再看看陆姨——三个人站成一排,把她堵得严严实实。

麦穗站在婆婆和奶奶身后,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奶奶拄着拐杖,银白的头发在夕阳底下发着光,气得胸膛还在起伏。这些天老太太为了她忍了又忍,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冲出来把她这些天受的委屈一件一件全抖落了出来。婆婆系着沾了面粉的围裙,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奶奶,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心粗糙温热。陆姨瘦瘦小小的,站在最前面,身上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领口上还沾着孩子吐的一小口奶印子。

她们一个护在她左边,一个挡在她右边,一个站在她前面,像三堵墙,替她挡住了满巷子的目光、挡住了母亲那些软刀子一样的话。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挡在她前面。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吵架,明明是别人先动的手,母亲问都不问,先把她推出去给人道歉。读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母亲说肯定是她先惹的人家。出嫁那天她回头看了一眼娘家的门,母亲站在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常回来看看”,而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后别哭着回来找我”。

她嫁到顾家这些日子,一次娘家都没回过。她不敢想,一想心口就堵得慌。她把自己当成泼出去的水,泼出来就泼出来了,没打算再流回去。

可今天,她的奶奶、她的婆婆、她的邻居阿姨,站在她前面。奶奶为了她,忍了那么多天,还是没忍住,拄着拐杖冲出来跟人理论。婆婆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陆姨连孩子都顾不上哄了,跑出来替她作证。

麦穗抬手擦了一把眼泪,看着奶奶气得还在哆嗦的拐杖头、婆婆握着她的那只粗糙温暖的手、陆姨瘦小肩膀上的奶印子,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

她们才是她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