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号早上,高怀瑾是在顾家厢房的炕上醒来的。窗户外面已经亮堂堂了,院子里有扫帚划拉青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带着节奏。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了外套推门出去。顾明远正拿着竹扫帚扫院子,看见他出来,停了手:“醒了?”高怀瑾说:“叔,我来扫吧。”顾明远摆摆手:“不用,快扫完了。你去洗漱,灶房有热水。”高怀瑾应了一声,往灶房走。
路过堂屋门口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开了。知非和知行两个小子穿着小背心在堂屋里追跑,一个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一个举着根树枝。微微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拿着勺子敲碗沿,当当当的。顾长风坐在八仙桌旁边,正拿着一个包子掰碎了往微微嘴里喂,看见高怀瑾路过门口,抬头喊了声“怀瑾哥”。微微听见爸爸喊人,扭过头来看见高怀瑾,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仰着头喊:“舅舅!”高怀瑾蹲下去摸了摸她的头,微微又喊了一声“舅舅”,声音脆生生的。知非和知行也跑过来了,两个人挤在门口,一人喊了一声“舅舅”,喊完了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称呼新鲜,又一块儿喊了一遍,然后咯咯笑着跑开了。顾长风在后头喊:“别跑,摔了!”两个小子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
高怀瑾直起身来,跟顾长风点了点头。顾长风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人比过年的时候瘦了些,可气色好,坐在那儿腰板是直的。他面前搁着一碗粥,还没怎么动,光顾着喂微微了。微微吃了一口包子,又跑回高怀瑾跟前,拽着他的裤腿仰头看他:“舅舅,你吃饭了吗?”高怀瑾说:“还没。”微微说:“那你吃我的。”她把手里攥着的一小块包子举起来递给他。高怀瑾弯腰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微微满意了,又跑回爸爸那边去了。
周月琴从灶房端了一屉蒸好的馒头出来,看见高怀瑾就笑了:“怀瑾起了?先吃饭,吃了饭再忙。”高怀瑾说:“婶,我先把昨天那桌子收拾了。”周月琴说:“不用你,长风早上起来就收拾过了。”高怀瑾看了一眼顾长风,顾长风说:“我起得早,顺手的事。”高怀瑾没再说什么,帮着周月琴把碗筷摆了。顾长宁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看见高怀瑾在堂屋摆碗筷,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她凑过去小声说:“你怎么起这么早。”高怀瑾说:“在人家家里,哪能睡懒觉。”顾长宁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这也是你家。”高怀瑾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微微在旁边看见了,跑过来拽着顾长宁的袖子:“姑姑,你掐舅舅干嘛?”顾长宁脸一红,说:“我没掐。”微微不信,仰着头看看她又看看高怀瑾,说:“我看见了。”高怀瑾弯腰把微微抱起来,说:“姑姑跟舅舅闹着玩呢。”微微搂着他脖子,冲顾长宁做了个鬼脸。顾长宁瞪了她一眼,微微咯咯笑。
早饭是小米粥、白面馒头、四个小菜,还有昨天剩的饺子煎了一盘。顾奶奶坐在上首,给高怀瑾夹了一个煎饺:“怀瑾,多吃点,你昨天喝了不少酒。”高怀瑾说:“谢谢奶奶。”顾明远坐在对面,端着粥碗喝了一口,说:“怀瑾,你今天有什么安排?”高怀瑾说:“叔,我想着今天帮您把院子里那堆柴劈了,前两天看柴棚里不多了。”顾明远看了他一眼:“你会劈柴?”高怀瑾说:“以前在家劈过。”顾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顾长风在旁边接了一句:“后院那堆够劈一阵子的,怀瑾哥你要是劈不完,等我腿再好点我来。”高怀瑾说:“你歇着,我来。”顾长风点了下头,低头给微微擦了擦嘴。微微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个小碗,里头是顾长风给她掰碎的馒头泡粥,她拿勺子舀着吃,吃一口抬头看一眼高怀瑾,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一声“舅舅”,也不知道喊来干什么,就是想喊。
吃完早饭,高怀瑾就去后院劈柴了。顾长宁跟过去看,站在后门口。知非和知行也跟过去了,两个小子蹲在柴堆旁边捡木片玩,知非捡了一片说像枪,知行捡了一片说像刀,两个人比划着“打”起来了。微微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高怀瑾旁边看他抡斧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咔”地裂成两半。微微每看一下都“哇”一声,然后喊一声“舅舅好厉害”。高怀瑾劈了十几根,停下来擦汗,低头看见微微仰着脸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说:“微微要不要试试?”微微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怕。”知非跑过来,举着木片说:“我来我来。”高怀瑾把斧头搁下,给了他一根细树枝让他劈着玩。知非劈了一下没劈断,又劈了一下,断了,举着两截断枝冲知行喊:“看!我劈的!”知行跑过来看,两个人蹲在地上研究那截断枝。微微站在旁边,又喊了一声“舅舅”,高怀瑾低头看她,她说:“舅舅你累不累?”高怀瑾说:“不累。”微微说:“那我给你倒水。”她转身就往灶房跑,跑了一半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没摔,回头冲高怀瑾笑了一下,继续跑。过了一会儿她端了半杯水出来,水洒了一半,走到高怀瑾跟前举起来:“舅舅喝水。”高怀瑾接过来喝了,把杯子还给她,说“谢谢微微”。微微接过杯子,心满意足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