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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局里人不多,她排了一会儿队,拨了省城顾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是周月琴的声音:“喂?哪位?”麦穗说:“妈,是我。”周月琴立刻笑了:“穗儿!你等会儿,长风在屋里呢,我去叫他。”麦穗说:“妈您别急,我先跟您说两句。家里都好吧?奶奶身体咋样,我妈回去了,您和爸忙不忙的过来?”周月琴说:“都好着呢,忙的过来,你爸这刚退休闲下来还有些不习惯,幸亏有这三个孙儿让他带,他不知道多开心,你爸前两天还去集上买了只鸡,说我瘦了要给我补补。你别操心我们,你在学校吃得好不好?”麦穗说:“吃得好,食堂菜挺全的。”周月琴又念叨了几句,才想起来:“你等着,我叫长风去。”

麦穗握着话筒,听见周月琴搁下话筒的声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隐隐约约听见她在喊“长风,穗儿电话”。过了一会儿,话筒被拿起来,顾长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低的、沉沉的:“麦穗。”

麦穗说:“嗯。方教授今天夸我了。”顾长风在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一直在等你这个电话。”麦穗靠在邮局的玻璃隔板上,外面街上的路灯亮了,行人来来往往的,她低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打?”“我知道你早晚会打。你念书的时候就是这样,有好事了第一个告诉我。”麦穗握着话筒,忽然觉得想笑,又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就你懂我。”

她顿了一下,又问:“知非知行和微微呢?都好吧?”顾长风说:“好着呢。知非昨天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点皮,哭了两声,妈给抹了红药水,今天又满院子跑了。知行没摔,可看哥哥哭了也跟着哭了一场,也不知道哭什么。微微最省心,天天跟着奶奶学数数,能数到二十了。”麦穗听着,心里又软又酸,说:“知非摔了?严不严重?”顾长风说:“不严重,就蹭了一下。你别担心,我看着呢。”麦穗说:“你腿刚好,别老追着他们跑。”顾长风说:“哪轮得到我,爸退休后这三个娃都轮不到我带了,早上起床爸去帮着穿衣服,洗漱,吃完饭出去玩,爸一个人全搞定,显得我都多余了。昨天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腿恢复的很好,不影响行走。我已经跟政委打了报告,下周去部队上班。”麦穗说:“那就好,你去了部队悠着点,别逞强。”顾长风说:“知道了。”

顾长风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麦穗,我想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耳边说的,隔着几百里地的电话线传过来,麦穗的耳朵被这四个字烫了一下。她说:“你好好说话。”顾长风说:“我说的是实话。前天晚上梦到你了,梦到你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拿着本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你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醒了之后我在炕上躺了半天,觉得屋里空得很。”麦穗攥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晚上冷就多盖一床被子。”顾长风说:“被子盖两床了,可还是觉得空。”麦穗沉默了一息,声音轻下来:“等我暑假回去。”顾长风说:“暑假还早呢。”

麦穗听着话筒里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粗粗的,像在忍着什么。她说:“五一我回不去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里那块早就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落地的时候砸了一下,疼。顾长风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没事,你忙你的。”麦穗说:“方教授的项目五月初有个中期汇报,我得在组里做演示,走不开。本来想着能回去几天的,可……”她没说完,嗓子有点堵。顾长风说:“我知道。你不用愧疚。你念书是为了咱们以后,我懂。”

麦穗靠在玻璃隔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水磨石地砖的纹路。她说:“长风,你一个人在家,妈那边你多照应着。我哥五一回去,他会帮你。还有长宁,她跟我哥的事五一也要跟家里说了,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帮着递个话。”顾长风在那边笑了一声,很短:“你操心的事还真多。”麦穗说:“我不操心谁操心。”顾长风说:“我操心你。”麦穗被他说得又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湿。

顾长风在那边又说:“麦穗。”她说:“嗯。”顾长风说:“你上次离开是正月十六,今天是四月十七,正好两个月了。我数着呢。”麦穗握着话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想起正月十六那天他在车站月台上送她,军大衣被风掀起来,他冲她摆手,车开了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她说:“我也数着呢。”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念完这两年半,咱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到时候你天天在家,我天天能看见你。”麦穗说:“到时候你该嫌我烦了。”顾长风说:“不嫌。嫌谁都不嫌你。”麦穗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腔里出来,带着点哭腔的尾音,她自己都听出来了,赶紧清了清嗓子。

顾长风在那边好像也听出来了,声音软了半分:“别熬夜,别老吃咸菜。妈寄的那些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再给你寄。你瘦了回来我可看得出来。”麦穗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顾长风说:“从你走了之后。”麦穗攥着话筒,把额头贴在玻璃隔板上,凉凉的,可心里头那团东西烧得她整个人都发烫。她说:“长风,我想你了。”这句话是她今天晚上打这个电话之前没打算说的,可话到嘴边自己就出来了。顾长风在那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我知道。你一说方教授夸你了我就知道你想我了。你每次想我了都会先说点别的,绕一圈才说想我。”麦穗被他说得脸热,拿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你少得意。”顾长风说:“我不得意。我心疼。”

邮局里有人进来寄信,走到旁边的柜台前。麦穗侧了侧身,把话筒贴得更紧了些。她说:“我得挂了,后面有人等着用电话。”顾长风说:“嗯。到了暑假早点回来。”麦穗说:“好。”顾长风说:“麦穗。”她应了一声:“嗯?”他说:“你刚说想我了,再说一遍。”麦穗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想你了。”顾长风在那边长长地呼了口气,说:“够了。挂吧。”麦穗说:“你先挂。”顾长风说:“你先。”麦穗说:“那你先挂。”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一下,麦穗把话筒搁回去,搁回去之前她听见顾长风在那边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好好的”。她挂了电话,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街上的风不凉了,四月的风里有杨树花那种淡淡的苦味。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光晕是暖黄色的。她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往宿舍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顾长风说正月十六到四月十七正好两个月,她那天在火车上觉得日子过得慢,可现在回头一看,两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长。还有两年零四个月。她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可她扛得住。她走进校门,路灯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树上的叶子已经全展开了,嫩绿色在灯光里泛着润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