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在门口停下来。高家的院子不大,青砖围墙上爬了大半面枯藤,墙角那棵枣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可院门里透出来的灯光暖洋洋的。麦穗推开院门走进去,外婆已经从堂屋门口迎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麦穗就笑着说:“穗儿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又看见麦穗身后跟着的顾长宁,笑得更开了:长宁,你站那儿干啥,进来啊。语气熟稔得跟自家人似的,像是已经这样招呼了她好多天。顾长宁从麦穗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外婆,我帮您端菜。外婆摆摆手:不用不用,菜都在桌上了,你俩洗个手坐下吃。
堂屋里那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一锅饺子冒着白汽搁在正中间,排骨汤的香气混着韭菜的味道,暖烘烘地扑了满脸。外婆把麦穗按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又招呼顾长宁坐另一边。外婆说:“今天有学生从西北过来给你爸拜年,你爸去学校了,他知道你今天回来,走之前说学校后天开学,再在家待一天。”麦穗一边往吃菜一边说:“外婆,我下周末再回来,明天说好了要去报到,导师找我。”外婆笑着说,那是好事啊,说完她给麦穗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顾长宁夹了一筷子排骨,嘴里不停地说着话:麦穗瘦了,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长宁倒还好,这几天在家里吃得我看比来的时候还圆乎了些。顾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嘀咕了一句外婆您别说了,外婆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圆乎点好看,小姑娘家家的不能太瘦。麦穗低头吃饭,余光里看见高怀瑾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着汤,可视线隔一会儿就朝顾长宁那边落一下,落了就收,收了又落,像钟摆一样规律。
吃完饭,外婆端着切好的苹果出来,拉着两个姑娘在沙发上说话。外婆跟顾长宁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的客气和打量,像是已经聊了无数回:长宁你今天上午跑哪儿去了?我晾被子的时候没见你。顾长宁说:我去胡同口买了点东西。外婆问:买的啥?顾长宁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小袋糖炒栗子,还热着,放在茶几上:外婆您上回说想吃,我正好路过那家店。外婆接过栗子袋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拿了两颗在手里慢慢剥着,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我就随口说了一句。麦穗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顾长宁这几天住在高家,外婆早已把她当自家人了。她侧头看了顾长宁一眼,顾长宁正剥了一颗栗子递给外婆,外婆接了放进嘴里,点了点头说。灯光底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花白一个乌黑,暖融融的,像一幅画。
快九点的时候,外婆起身去铺床。两间厢房都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晒过的。外婆站在廊下交代了一句麦穗睡东屋,长宁睡西屋,被套都是新换的,转身回自己屋了。麦穗和顾长宁站在廊下各自洗漱,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顾长宁刷完牙把杯子放回窗台上,经过麦穗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嫂子,我住西屋。麦穗说:我住东屋。顾长宁了一声,往西屋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怀瑾哥就住对面那间。麦穗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快去睡吧。顾长宁钻进西屋关上了门。
第二天清早,外婆又起早做了热粥和煎饼。粥里放了红枣,煎饼摊得又薄又匀,边上微微焦黄。饭桌上高怀瑾也在,他比麦穗她们起得更早,头发还没全干。外婆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又给顾长宁也盛了一碗:多吃点,去了学校食堂可没我做的香。顾长宁接过碗说谢谢外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宠着的、软软甜甜的味道。高怀瑾低头喝粥,耳朵尖有一小片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麦穗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夹了一张煎饼慢慢嚼。
吃过早饭,高怀瑾开车送她们去学校。先送顾长宁。车子停在师大大门口的时候,顾长宁解安全带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把每一个动作都拆成了好几帧。她拎起包下车之前回头看了高怀瑾一眼,高怀瑾正看着她。顾长宁说:怀瑾哥,你说的那个——高怀瑾说:等你安顿好了,我给你打电话。顾长宁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车窗朝驾驶座的方向摆了摆手。高怀瑾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麦穗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高怀瑾的表情变化——他从注视顾长宁离开时那种黏稠的目光里抽出来,换上了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可嘴角那点弧度没收住。车子驶离师大,往医学院的方向开。麦穗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掠过的街景,然后往前探了探身:
高怀瑾了一声。
你俩到底是什么时候说破的?麦穗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随口一问。可她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紧紧盯着高怀瑾眉眼之间的变化。她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半寸。他没有立刻回答,车速慢下来,像在等一个红绿灯,又像在等记忆从某个角落浮起来。
麦穗看着他的侧脸,脑海里已经开始拼凑画面了。她知道初八那天顾长宁跟高长远一起到了京市,住在了高家。那天晚上外婆在电话里提了一句长宁到了,怀瑾去接的,晚饭吃了两碗,语气稀松平常,可麦穗当时就听出了什么——外婆从来不是那种会说闲话的人,她特意提一句,总归是有原因的。她又想到正月十六接站时顾长宁坐在副驾上的样子,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蓬松、暖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她在脑子里把那些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像拼一幅缺了几块的图。
高怀瑾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不高不低的:初八那天晚上。他顿了顿,爸到了之后跟外婆说了会儿话就回自己屋了。长宁住西屋,我住对面。我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端着杯子,仰头看天。
高怀瑾说完,那些画面像被谁按了一下播放键,在他脑海里慢慢展开了——院子不大,青砖地上铺着月光和屋里透出来的灯光,那棵枣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晃。顾长宁穿着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披着,仰着头看天上寥寥几颗星星。高怀瑾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看见她的背影,停了一步,然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风把顾长宁散着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她先开了口:怀瑾哥。高怀瑾侧过头看她:顾长宁没有转过来,目光还在天上,声音低低的:初三早上你站在我家楼下,你说有话想跟我说。她停了一下,把杯子捧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你现在能说了吗。
高怀瑾把杯子放在廊下的石台上,转身面对顾长宁。灯光从堂屋门口流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顾长宁终于转过脸来看他,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化成薄薄的白雾。高怀瑾看着她,像看了很久,然后说:长宁,我喜欢你。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枣树的枯枝沙沙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