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上午没什么大事，照例是拜年吃饺子。顾明远跟高长远把昨天那副棋又摆上了，走两步争一步，两个老头在棋盘上较劲了半个钟头还没分出胜负。周月琴和陆淑云把昨天剩的年货收拾了一遍，又包了一盖帘饺子冻上。顾奶奶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知微趴在她膝盖上玩那根红头绳，绕来绕去给奶奶戴在手腕上。知非和知行在院子里放了昨晚剩的半盒摔炮，噼里啪啦的脆响一阵一阵的。
高怀瑾从堂屋出来的时候，顾长宁正蹲在廊下擦那双新皮鞋。她刚换上的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拿鞋刷蹭着皮鞋沿。高怀瑾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她手里的鞋一会儿：这鞋新买的？顾长宁说：年前跟麦穗一块儿去买的。好看不？高怀瑾看了两秒：好看。顾长宁咧嘴笑了一下，继续擦鞋。高怀瑾蹲在她旁边没走，手搭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的光景。隔了一会儿，他说：长宁，昨晚你问我的那个事。顾长宁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高怀瑾说：张超那个事。顾长宁把刷子搁下，转过脸来看他，下巴微微仰着，阳光落在她鼻梁上。
高怀瑾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说：你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顾长宁不吭声。高怀瑾停了一下，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需争论的事实：不是不喜欢他。是我不喜欢他除夕夜打电话给你。顾长宁愣了两秒，手里的鞋刷在指间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她说：那你是——话没说完，高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土，说：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快擦完进去吃。他转身往堂屋走了。顾长宁蹲在原地，拿着鞋刷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个来回，最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了。
麦穗从灶房端了盘切好的冻梨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顾长宁蹲在廊下低着头，耳根红透了；高怀瑾已经走到堂屋门口了，步子稳，背影没什么破绽。麦穗把冻梨放在廊下的矮桌上，经过顾长宁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顾长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像是咽了好大一口什么滚烫的东西。麦穗没说话，冲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端着空盘子进灶房了。
午饭时候，一大家子照旧围了圆桌。初三高怀瑾就要回京市了，他是律师，年前积了几个案子年后的庭排得紧，能陪到初三已经是请了假的。顾明远端杯说：怀瑾，明年要是有空，早点来，多住几天。高怀瑾端杯应了。顾长宁在旁边拿筷子拨拉碗里的饭粒，拨了半天没往嘴里送，忽然抬头说：怀瑾哥，你初三一早就走？高怀瑾说：顾长宁说：那我送你。高怀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声音还是稳的：
下午高怀瑾去里屋收拾行李。他东西不多，一只帆布包就装完了。顾长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去，忽然说：怀瑾哥，等我回京市了，能去找你吃饭吗？高怀瑾手里叠着一件衬衫，叠到一半停了，转过脸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把那件衬衫继续叠好放进去，说：能。来了给我打电话。顾长宁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怀瑾哥，张超打电话过来那天，你心里是不是有点——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头绕了绕圈，没比划出什么。
高怀瑾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站起来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截，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是有点。顾长宁的手指头不绕了，垂下来。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以后不跟他打那么久电话了。高怀瑾轻轻摇了一下头：不用。他是你同学，打打电话没关系。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只是——他没说下去，把帆布包提起来挎在肩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着她：等你回京市，我陪你去吃你想吃的。顾长宁站在里屋门口，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两只手贴着腮帮子，掌心凉凉的，脸却是烫的。
麦穗在廊下碰见了高怀瑾。他肩上挎着帆布包，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看见她的时候停了一下。麦穗把手里那杯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还回来。麦穗说：说清楚了？高怀瑾说：说了一点。麦穗说：剩下的回京市说？高怀瑾点了下头。麦穗笑了一下，没再多问。高怀瑾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宁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橘子，半天没剥，就那么攥着。他朝她点了下头，顾长宁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碰了碰目光，轻得像一阵风。可风过去了，各自都掂出了分量。
晚上高怀瑾给顾长宁打了个电话，打到顾家座机上。顾长宁接起来的时候了一声，对面是高怀瑾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比白天稳当的声音里多了点什么：长宁。顾长宁把话筒贴紧耳朵：高怀瑾说：我今天在大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顾长宁没说话。高怀瑾又说：想到要等一阵子才能见到你，有点不习惯。顾长宁在话筒这头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轻的：那就早点来。我等你。话筒那头安静了两秒，高怀瑾说：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顾明远和高长远在棋盘上厮杀，周月琴和陆淑云端了两碗热汤圆进来，三个人孩子挤在顾奶奶的藤椅边听她讲故事。麦穗站在廊下，夜风凉凉地吹过来，把院子里红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她拢了拢衣领，正要转身进屋，看见顾长风从院子那头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手里剥好的一颗橘子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橘子瓣凉丝丝的，甜得眯眼。她嚼完咽下去，说：怀瑾给长宁打电话了。顾长风说：听见了。麦穗说：好事。顾长风说：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门口那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转，把光和影子洒了一地。顾长风伸手拢住她的肩膀，麦穗靠着他的肩，觉得这个年，好像才真正过完。窗里的笑声隔着玻璃传出来，温温的、密密的，像糖在汤圆里化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