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着饭,院门外有人喊:“满仓叔,你家来客了?”话音刚落,几个端着饭碗的邻居就站在了门口。刘婶端着一摞刚烙好的饼,笑着说:“麦穗,你多少年没吃婶子烙的饼了,给你拿几张。锅里还有呢,不够说一声。”后头跟着王二嫂,端着一碗炖白菜,还冒热气。再后头是赵大叔,手里攥着几个咸鸡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说:“麦穗啊,回来住几天?这几个蛋给你路上吃。”
麦穗赶紧站起来,把大家往屋里让。麦满仓也忙不迭地搬凳子,说都进来坐,都进来坐。那几个邻居也不坐,把东西放下,站在屋里跟高长远和陆淑云打了招呼,又拉着麦穗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刘婶临走还回头说一句:“麦穗,下次回来把你家那三个娃也带上,还有你那个团长男人,让咱们也开开眼!”麦穗笑着应了,说有空一定带回来。
人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麦满仓看着桌上那摞烙饼、那碗白菜、那几个咸鸡蛋,嘴唇抖了半天,说:“村里人,都记着你的好。”麦穗把烙饼掰了一块递给他,说:“是记着您的好。您当年帮我逃出去,自己挨了多少闲话,大伙儿都看在眼里。”麦满仓接过饼,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说:“吃饼,吃饼。刘婶这饼烙得好,比爹做的好吃。”
高长远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了那碗白菜,把里面唯一的一块肉夹到了麦满仓碗里。麦满仓看着那块肉,半天没动筷子,最后把它又夹到了麦穗碗里,说:“穗儿,你吃。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麦穗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看麦满仓,把肉一分为二,一半放回他碗里,一半放到陆淑云碗里。陆淑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那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说:“好吃。”
四个人围坐在那张黑漆漆的小方桌前,一人端着一碗面汤。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口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外头,风从塌了半截的院墙外吹进来,把玉米秸吹得沙沙响。可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却比外头暖和。
下午的时候,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门口,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冻得发红的脚脖子。他手里攥着个破旧的书包袋子,站在门槛外,朝屋里张望。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怯,又有些掩饰不住的欢喜。
麦穗一眼就认出来,是麦苗。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麦苗看见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长高了,快到麦穗耳朵了,可还是那么瘦,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像两根细木棍支着衣裳。
“放学了?”麦穗把他拉进来,拍掉他肩上的尘土,“冻坏了吧,快过来烤烤火。”
麦苗进了屋,看见高长远和陆淑云,脚步顿了一下,有些局促地低了低头,小声叫了句“叔,姨”。高长远点了点头,说:“坐。”陆淑云从包袱里翻出一双厚袜子,递给他,说:“脚脖子都露着,冷。”麦苗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麦穗,脸红红的。
麦穗给他盛了碗面汤,又把刘婶送来的烙饼撕了半张,卷了点白菜,塞到他手里。麦苗是真饿了,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姐,我今天在班里考了第三名。老师说了,照这个势头,今年考高中没问题。”
麦穗笑了,眼睛弯弯的,说:“我弟有出息。好好念,考上了姐供你。”
麦苗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姐,你不用供我。我听说你念夜校,也要考大学。你自己留着用,我能考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怕人听见,“我要像你一样,走出这村子。”
麦穗鼻子一酸,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麦苗的头发硬扎扎的,跟麦穗记忆里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麦穗太熟了——细碎、急促,带着点试探。接着,周秀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尖尖细细的,像一把磨薄了的小刀子。
“哟,麦穗回来了?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动静。还真是稀客啊!”
周秀兰挎着个竹篮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麦芽。周秀兰那件碎花棉袄洗得发旧了,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麦芽倒是穿了件新了不少的枣红罩衫,辫子上扎着根红头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母女俩站在门槛外,不进也不退。周秀兰脸上堆着笑,眼睛却越过麦穗,直往堂屋里瞟。
高长远和陆淑云从桌边站起来。周秀兰看见他们,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麦穗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周秀兰怕高长远和陆淑云,特别是高长远。前年周秀兰跑到省城去找过麦穗,在顾家门口闹了一场,口口声声说麦穗不孝,叫她这个母亲都不养,拉扯了她二十多年,要麦穗每月给她寄三十块钱。那回顾长风不在家,后来高长远和高怀瑾从京市赶回来,对着周秀兰只说了一句:“周秀兰,你伙同你表哥偷走我女儿的事,我可以报案。你再多闹一句试试。”周秀兰当时就白了脸,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回了清水村。
自那以后,周秀兰再也没敢去省城找过麦穗。可今天在麦满仓的院子里又碰上,她仗着人多,又起了心思。
“麦穗爸妈来了啊。”周秀兰挤出一个笑,迈过门槛,把竹篮放在门边,“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屋里收拾收拾。满仓这个人你们是不知道,不会张罗,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
麦满仓从灶房里出来,脸都青了。“秀兰,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穗儿啊。”周秀兰一脸无辜,“她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来看她一眼怎么了?”说着她转向麦穗,笑得亲亲热热的,“穗儿啊,你这些年在省城过得好,我这个养了你二十年的养母也就放心了。就是吧,你每个月给你爹寄的那十五块钱,真不够。现在麦苗念书,麦芽也大了,要添置的东西多,家里张嘴等饭吃。你看你和长风那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你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妈也不多要,一个月五十,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