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送完麦穗回到家,推着自行车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简直像个小型运动场。
他爹顾明远正弯着腰,双手架在老大的胳肢窝底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老大知行两条小短腿倒是迈得挺欢实,问题是他不按直线走,走着走着就往鸡窝的方向拐,顾明远只能跟着他歪着身子往斜里挪,嘴里喊着“这边这边,往爷爷这边走”,腰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院子另一头,小姑子顾长宁扶着老二知非在练走路。知非比大哥稳重些,但架不住他爱走神,走着走着忽然蹲下去捡地上的石子,顾长宁一把没拉住,差点被他带了个趔趄。老三知微被陆淑云和周月琴两个人合伙伺候着——一个在前面拍手引她,一个在后面弯腰护着,知微走两步停一步,小辫子一翘一翘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歌。
全家人的腰都弯着,姿势出奇地统一,像是在院子里集体做一套奇怪的体操。
顾长风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把车停在院子里,清了清嗓子。
“奶奶,爸,妈,长宁,接下来仨孩子我来带!”
院子里所有大人都直起腰来——准确地说,是试图直起腰来。顾明远“哎哟”了一声,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还不忘揪着大孙子的衣领,那姿势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直又直不起来,弯又弯不下去。顾长宁更惨,她扶着老二蹲得太久了,猛地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整个人晃了晃才站稳。陆淑云和周月琴倒是好一点,但也是同时拿手捶着后腰,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哥!”顾长宁揉着膝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真的,你三个都带?那我今天要去和小慧逛街!”
“批准。”顾长风走过去,弯腰把蹲在地上玩石子的老二捞起来抱在怀里,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你们这七天都放假。”
“三个你一个人带?”陆淑云眼睛都亮了,
“是的,妈,放心,我能搞定。”顾长风把知非放在臂弯里颠了颠。
周月琴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说总算能歇口气了。顾明远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压了压,把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说了句那我躺着去了,转身进屋了,走路的姿势还是一瘸一拐的。
顾长风的“全职带娃”生涯正式开始了。
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详细的作战计划。三个孩子每天的作息被他画成了一张表,贴在堂屋的墙上——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午睡、几点在院子里活动,写得清清楚楚,格式和他团里的作训计划表一模一样。顾明远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句“疯了”,背着手去院子里抽烟了。
上午的第一项任务,是扶着孩子们练习走路。这是当前全家的头号工程——三个孩子都到了学步的月龄,老大能走个七八步了,老二能走五六步,老三微微腿劲儿最小,走三步就得往地上坐。沈大夫说了,这个阶段得多练,让孩子们的大腿肌肉发育起来,走路的平衡感才能建立好。可问题是,三个孩子练走路,得三个大人弯腰扶着——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堪比受刑。人的腰本来就不是为了长时间弯腰设计的,扶着走一圈下来,腰就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遍似的,又酸又疼又发木,直都直不起来。
顾明远扶着老大走了两天,贴了三天膏药。顾长宁年轻,腰没事,但膝盖受不了,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咔嚓咔嚓响,她说自己才二十出头,膝盖已经像六十岁的人了。陆淑云和周月琴轮流上阵,一人扶十分钟就得换人,两个人还互相谦让——“你歇会儿”“不,你歇会儿”,谦让到最后往往是一起瘫在椅子上谁也不想动,顾奶奶年龄大了,有心帮忙,但身体不允许,家人坚决不允许她弯腰扶,顾奶奶就搬个小凳坐在孩子对面,拿着拨浪鼓吸引着孩子往前走。所以顾长风回来之前,三个孩子的学步进度基本是靠全家人的腰杆子硬撑着的,进度缓慢,代价惨重。
现在好了,顾长风回来了。
“爸,妈,奶奶,你们都歇着。”顾长风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军绿色的制式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今天开始,孩子们练走路的事,我一个人来。”
“你一个人?”顾明远端着搪瓷缸子,一脸的不信,“三个呢,你能扶得过来?”
“一个一个来。”
顾长风说到做到。他把老大知行抱到院子中间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两只小手。知行仰着小脸看他,额角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顾长风弯起嘴角,说了句“走”,就开始倒退着慢慢挪动步子。之行抓着他的手指头,两条小短腿一迈一迈的,走得又急又快,跟小坦克似的往前冲。顾长风弯着腰,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脸上的表情稳稳当当的,看不出一丝吃力的样子。
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大概二十步。之行走完一圈,意犹未尽,拽着爸爸的手还要走。顾长风说轮到你弟弟了,老大不听,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要咧嘴。顾长风把他抱起来举了一下,说你是大哥,要有大哥的样子。之行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大哥的样子,但被举起来的感觉很好,咯咯笑了两声,就不闹了。
顾长风把老大递给周月琴,弯腰捞起老二知非。知非不像哥哥那么莽,他走路慢,每一步都要先站稳了才迈下一步,踩实了再走。顾长风弯着腰配合他的节奏,放慢了后退的速度。知非走几步就低头看看脚下,确认自己没有踩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再抬头看看爸爸的脸,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之后才继续往前走。麦穗说过,老二这个性格像她,做什么事都要先在心里盘算一遍。顾长风觉得挺好,谨慎是好事,但也得练练胆量——他把后退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点,思远愣了一下,本能地跟上了节奏,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居然没摔。
“好样的。”顾长风蹲下来跟二儿子平视,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知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去找姥姥,但嘴角的小酒窝出卖了他——他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