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定在三天后。
高长远和顾明远商量了一晚上,最后拍了板:不大摆宴席,不请外人,就两家的亲戚和几十年的老街坊老同事,在自家院子里摆几桌。高长远说,穗儿回家了,这是喜事,得让大家知道;三个孩子百天了,也是喜事,两桩喜事一块儿办,不张扬,但也不能寒碜。
这三天里,高家的院子没有一刻安静过。
头一天,陆淑云把麦穗的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那间房二十多年来一直空着,朝南,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那棵枣树。床上的被褥是她一针一线新做的,棉花絮得厚厚的,被面上绣着并蒂莲。桌上摆了一只花瓶,插着院子里刚剪的月季。衣柜里挂着那二十件衣裳——从婴儿的襁褓到十五六岁的衬衫,按年份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麦穗站在衣柜前,把那件婴儿襁褓拿出来看了很久。绸子面的,绣着一朵荷花,料子已经泛黄了,可针脚还是那么细密。
第二天,陆淑安把院子里的枣树修了枝。他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那把从西北带来的大剪刀,把枯枝一根一根剪掉,又把太密的枝条疏了疏。姥姥拄着拐杖站在树下指挥,说这边这根留着,那边那根该剪了,这棵树二十多年没人好好修过,长得太野了。陆淑安剪了一个下午,等他终于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枣树清爽了许多,阳光从疏朗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第三天,高怀瑾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半个京市,买了一对红烛、几尺红绸、两大包喜糖,还从照相馆请了一位老师傅。他回来的时候车后座堆得满满当当的,进门就喊妈你看够不够。陆淑云说够了够了,你赶紧去把红绸挂上。高怀瑾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红绸系在院门楣上,风一吹,红绸飘飘悠悠的,整条胡同都看得见。
厨房里更是热闹了整整两天。周月琴和陆淑云一人系一条围裙,一个剁肉馅一个和面,商量着菜单。周月琴是北方人,会做一手好面食;陆淑云在京市住了大半辈子,京味的菜也拿手。两个人头碰着头合计了半天,最后定下了菜单——八个凉菜、八个热菜、一道汤、一道甜品,再加一大锅打卤面。周月琴说打卤面是长长久久的意思,穗儿回家了,得吃面。陆淑云说那卤子得多做几样,肉的素的都得有。姥姥也坐不住,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顾老太太聊天。
第四天的下午,院门被敲响了。
高怀瑾去开的门。门一开,他愣了一下。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大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罐头、几包点心。她身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赶上他妈了,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书包。少年的眉眼和陆淑安有五六分像——一样的浓眉,一样的深眼窝,只是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舅妈?”高怀瑾认出来了,是陆淑安的妻子宋明芳,旁边那个是他儿子陆建军,“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不能来?”宋明芳笑着说,“你舅舅拍了电报回家,说穗儿找着了,三个孩子要过百天。我把单位的事交代完就带着建军赶火车了。你舅舅也是,电报上也不说清楚,光说穗儿回来了,也不说让我们什么时候到。我想着早到总比晚到强,结果火车上坐了两天两夜,建军屁股都坐麻了。”
陆建军站在他妈旁边,有些腼腆地朝高怀瑾笑了笑:“表哥。”他从小在西北长大,京市还是头一回来,站在胡同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高怀瑾赶紧把人让进院子,回头朝屋里喊:“爸!妈!舅舅!舅妈和建军来了!”
陆淑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都没解就迎了出来。她握住宋明芳的手,说弟妹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让怀瑾去车站接你们。宋明芳说不用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这胡同我二十年前来过,还记着呢。陆淑安从梯子上跳下来,看见自己媳妇和儿子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他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只是接过宋明芳手里的网兜,又拍了拍陆建军的肩膀,说了句“路上累不累”。陆建军说不累,眼睛却一直往院子四处看,他在找那个从没见过面的表姐。
麦穗从屋里出来,抱着小宝。她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少年,正站在那里跟陆淑安说话。她不认识他们。
宋明芳转过身来,看见麦穗站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孩子,身上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衬衫。她走过去,站在麦穗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穗儿。”她说,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麦穗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是——”
“我是你舅妈。”宋明芳伸手拉住了麦穗的手,她的手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你舅舅这个人,话比金子还贵,写信从来不超过三行。这些年他在西北,每年给你寄东西——枣、核桃、毛衣——那些毛衣是我织的。我不知道你多高,就往大了织,反正大了能卷袖子。”
麦穗愣住了。那些毛衣她穿过,有一件红的特别厚实,袖子挽了两道,穿了好几个冬天。她一直以为是舅舅寄的,没想到是舅妈织的。
“舅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
“诶。”宋明芳应了一声,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转头朝陆建军招了招手:“建军,过来,这是你表姐。”
陆建军走过来,站在麦穗面前。他比麦穗高出半个头,少年的肩膀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他父亲那股子沉默的劲儿。他看了麦穗一眼,叫了一声“表姐”,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头陀螺,磨得光滑锃亮,顶端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平安”。
“我自己刻的,”陆建军低着头说,“我爸说有个表姐找着了,我也不知道送什么。这个陀螺我小时候玩了好多年,后来自己又刻了一个,这个就——”他没说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麦穗接过陀螺,看着上面那两个字,使劲点了点头。她把陀螺揣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说:“姐收着。”
陆建军的脸红了一下,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傍晚的饭桌上,宋明芳和周月琴一见如故。宋明芳是个利索人,放下行李就钻进厨房帮忙,说她在西北这些年别的没学会,面食做得还行。周月琴说那敢情好,正好要蒸一锅馒头。两个人在灶台前忙活起来,一个揉面一个烧火,很快就聊热络了。宋明芳说西北的面好,筋道,就是冬天太长了,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周月琴说这边冬天也冷,不过比西北强点,你们在那边辛苦了。宋明芳笑了笑,说习惯了,就是淑安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穗儿。每年过年他都让我多织一件毛衣,织完了寄出去。那些年不知道地址,他就寄到京市让姐姐转交。可姐姐也不知道穗儿在哪儿,毛衣就都堆在家里,攒了一箱子。
陆淑云在旁边听着,低下了头,没说话。宋明芳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面团,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姐,穗儿找着了。那些毛衣,回头我让她一件一件试给你看。”
陆建军跟高怀瑾和顾长风坐在一起,一开始还有些拘谨。高怀瑾给他倒了杯茶,说建军你上高几了。陆建军说开学就高三了。高怀瑾说成绩怎么样,想考哪个大学。陆建军说了个西北那边的学校,又说其实想来京市,就是怕考不上。高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舅姥爷就在京市大学教书,你加把劲考过来,以后咱们一家人都在一块儿。陆建军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偷偷抬眼看了看院子里枣树下的麦穗。那个他刚认的表姐正抱着小宝坐在枣树下,跟姥姥说着什么,笑着笑着把头靠在了姥姥的肩膀上。他低下头继续喝茶,嘴角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