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亮起了灯。三个孩子被顾母和顾长宁抱到了里屋,关上房门。八仙桌上摆着几碗热茶,茶水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着。顾长风坐在桌前,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文件袋的边角有点卷了,一看就是装在里面很久、反复翻看过的。麦穗坐在他旁边,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手边,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家的温度。
“都问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和他回来时的脚步声一样。坐在对面的顾明远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搁在烟灰缸旁。顾奶奶拄着拐杖坐在墙边的藤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儿子。
“上次爸和怀瑾去找丁玉芬,她说了孩子没死。但那次她留了一手,她没说自己和方慕尧的关系。”顾长风把手按在文件袋上,“这次我去,就是要她把这一层也交代清楚。”
“她说了?”顾明远问。
“说了。而且签了字,画了押。”顾长风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证言,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页底下都按着一个红指印,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写着“丁玉芬”三个字,笔划发颤,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的。
顾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份证言上的红指印。老太太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从头说。”她说。
顾长风把那份证言放在一边,开始讲。
“我这次去,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爸上次从丁玉芬那里拿到的口述记录——她说孩子没死,被周秀兰抱走了。另一样是我从县档案馆查出来的——六八年腊月初八晚上,卫生院值班记录上有丁玉芬的签名,但那天不是她值班。她前后几天都和被人换了班,是老赵安排的。”
“我到了她家,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是稳的。上次爸和怀瑾来找她,她慌了,把什么都说了。这次看见我,她不慌了。她知道我为什么来。”
顾长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我进了屋,把她上次的口述记录放在桌上。我说,丁阿姨,您上次说的都是实话,但您漏了一样——您和方慕尧的关系。”
“她手里的菜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很久。”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麦穗把手放在顾长风的手背上,他没有看她,只是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
“她捡起那根菜,放在桌上,问我能不能给她倒杯水。我给她倒了。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顾奶奶问。
“我不知道。”顾长风说,“我只是觉得不对。一个产科医生,被上级安排伪造了一份出生记录,她照做了,事后被威胁不准说出去,她怕了——这些都对,但有一条不对。老赵凭什么相信她?卫生院那么多医生,为什么偏偏挑了她?临时换班、伪造记录、瞒天过海——这种事要做得天衣无缝,找的人必须是绝对不会走漏风声的。老赵怎么就能确定丁玉芬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顾明远慢慢坐直了身子。
“除非丁玉芬本来就是他们的人。”顾长风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本来就是方慕尧的人。”
“她是方家的远亲。”顾长风把那份证言往桌上一推,“丁玉芬的母亲姓方,是方慕尧远房堂姑的表妹。按辈分,她得管方慕尧叫一声表哥。这件事卫生院里没有人知道,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进清水镇卫生院当医生,是方慕尧帮她安排的——那时候方慕尧已经在阳州地委办公室了,安排一个医生的岗位,一句话的事。”
“她之所以被安排在清水镇卫生院,不是因为这里离家近。是因为方慕尧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这家卫生院里。”
顾奶奶的拐杖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下。
“六八年秋天,方慕尧通过老赵找到了丁玉芬,让她在腊月初八前后值好班,到时候会有一个孩子需要经她的手。方慕尧没有告诉她孩子的来历,只说这件事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办好。还带来了方慕尧的话——‘你只管接,别的不要问,我会解决好。’”
“她什么也没问。”顾长风说,“她跟方慕尧的关系,让她对方慕尧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和服从。在她眼里,方慕尧是有本事的人,是方家最有出息的后辈,他让她做的事,总归是有道理的。”
“腊月初八那天晚上,丁玉芬依旧值班。周秀兰来抱走了孩子,她做了真假两份记录。她说她做完这些事之后,连着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孩子的父母一看就是高知分子,不会不要孩子,而周秀兰只是一个村妇,抱走了孩子。”
“后来老赵调走了,方慕尧也去了省里,这件事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人提起。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来找她了。”
“直到爸和怀瑾站在她院子里。”顾长风看了一眼顾明远,“她说那天她看见爸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件事终于找上门来了。她把孩子没死的事说了,但她没说她和方慕尧的关系。她说她不敢——那层关系一旦被掀开,就不光是当年的那些事了。她怕自己成了帮凶。”
“这次她为什么肯说了?”顾奶奶问。
顾长风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从县档案馆调出来的调令复印件。“我把这个放在她面前。六八年十二月,方慕尧以阳州地委办公室的名义,向清水县卫生局发了一份关于充实基层卫生院力量的指导意见,里面专门提到了清水镇卫生院的人员配置问题。这份指导意见下发一周后,老赵就把丁玉芬从一个偏远公社的卫生室调到了清水镇卫生院。两件事在时间上挨得太紧,不可能是巧合。”
“我说,丁阿姨,您和方慕尧的关系,不是您说与不说就能藏住的。文件都在,时间都对得上。您现在不说,到了法庭上,这些东西照样会摆在法官面前。到那时候,您就不是证人了——您是共犯。”
顾长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堂屋里的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她哭了。”顾长风说,“哭了很久。后来她不哭了,跟我说,她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愿意签字画押。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年秋天接了方慕尧的那句话。她说她这一辈子都活在那天晚上的阴影里,每次看到别人家抱着孩子,她就想起那个她亲手送走的孩子。”
他拿起那份证言,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丁玉芬的签名和那个红指印。
“她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印泥抹了两次才按上去。按完之后她盯着那个指印看了很久,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下我到了底下,也有脸见那个孩子的亲娘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指印,嘴唇翕动了几下。老太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伸出手,指尖在证言的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到那个指印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方慕尧。”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