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淑云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旅行袋。高长远跟在她身后,提着一只更旧的人造革箱子,箱子角上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硬纸板。他们要去火车站,赶最早那班回京市的火车。
陆淑云走到麦穗面前,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她的手空出来之后,先是伸向大宝,在小家伙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麦穗。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把麦穗被晨雾打湿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妈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你那间屋子,以前怀瑾住的,我回去就给你腾出来。床单被褥都换新的,窗帘也换,你喜欢什么颜色?”
麦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什么颜色都行。”
“那就淡蓝的,跟天一个色。”陆淑云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每一个字都说得稳当。她伸手替麦穗整了整衣领,手掌顺着衣领滑到肩膀上,在那里停了很久。“穗儿,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二十年,妈不知道你活着,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知道了,妈一天都不想离开你。但京市那边还有事——你爸的材料要整理,你舅舅那边要对接,还有当年那些老同学、老同事,有些话我得当面去问。等我办完这些事,我就回来。接你去京市回家。”
麦穗的眼泪淌下来了。她没去擦,只是伸手把陆淑云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然后握住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陆淑云的手粗糙干瘦,指节上全是这些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薄茧;麦穗的手年轻些,但也不细嫩,掌心里有抱孩子抱出来的茧子。两只手都是劳动女人的手,骨节分明,血管清晰。
“妈,你不用急着回来。”麦穗的声音又哑又涩,但比昨天在堂屋里认亲的时候稳多了,“你把京市的事办好,把爸的材料整理齐,把该找的人都找到。我在这里有长风,有公公婆婆,有奶奶,有三个宝宝。我等你们。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她说到“二十年都等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她消化了的事实。陆淑云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麦穗的手攥得更紧了,像是在攥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想松开的宝贝。
高长远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没有上前。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淑云。”他轻轻叫了一声。
陆淑云松开了麦穗的手。她的手在麦穗的手背上最后拍了两下,然后弯腰拎起旅行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步骤都在拖延时间。高长远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挂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然后朝麦穗伸出手。
麦穗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高长远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昨天在堂屋里他已经说了太多话——二十年前的事、方慕尧的事、赵福顺的事、那张纸条的事——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此刻他只是握着女儿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什么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陆淑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穗站在槐树下,怀里抱着大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件碎金的衣裳。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哭,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不是那种勉强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慢慢浮上来的、稳稳当当的笑。
“妈,路上小心。”她朝陆淑云挥了挥手。
陆淑云也想挥手,但她的手攥着旅行袋的带子,攥得太紧了,一下子没松开。她只好点了点头,转过身,跟在高长远身后,一步一步朝巷子口走去。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土路上的水汽被太阳蒸得只剩薄薄一层。高长远和陆淑云的身影渐渐变小,拐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晨光里。
麦穗抱着小宝,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大宝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她衣领上的扣子,她低下头,用脸贴了贴儿子的小脸蛋。
“大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儿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外婆走了。她去给妈妈收拾屋子了。等她把屋子收拾好,妈妈带你去看外婆,好不好?”
小家伙咯咯笑了一声,伸手去抓她头发。
麦穗抱着儿子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顾母站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件旧毛线开衫,见她过来了,把开衫披在她肩上。
“早上的露水凉,别冻着。”顾母说,然后又问了一句,“都走了?”
“都走了。”麦穗说。
顾母点了点头,接过麦穗手里的小宝,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进屋吧。灶上还热着粥,菜都摆好了。你爸等着呢。”
麦穗跟着顾母走进院子。堂屋里,顾明远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几碗粥和几碟小菜。他看见麦穗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一碗粥推到她的位置前面,又把筷子摆正。麦穗坐下来,端起粥碗,热粥的蒸汽扑面而来,暖洋洋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又烂又稠,咸菜切得细细的,搁在粥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昨天在巷子里,高怀瑾侧身让母亲先走时那个自然而然又郑重其事的姿态。她想起高志远在陆淑云后背上那轻轻一扶。她想起顾长风跪在母亲面前说“往后我给您当儿子”时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她想起今天早上,顾长风走的时候用拇指擦过她眼角,其实她眼角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碰一碰她。
她端着粥碗,眼泪掉进了碗里。但这一次不是难过。是太满了,满得装不下了,只能往外淌。
顾母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晨露,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什么人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