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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一截。石榴树的影子从青砖地上彻底退到了院墙根下,天色向晚,空气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从敞开的门里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高怀瑾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停在他画的那张网络图上。方慕尧在最上面,下面是老赵,再下面是王德贵、孙茂田、丁玉芬、周秀兰。他用钢笔在老赵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的关键是老赵。方慕尧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但老赵在更暗的地方——我们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退休后住在哪里,只知道他当年在县革委会待过,是方慕尧在阳州的执行人。找到他,就能拉出方慕尧。但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找。方慕尧在阳州深耕二十年,我们一动档案,他当天就能闻到风声。”

顾长风坐在靠墙的矮凳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今天穿的是军装常服,领口的风纪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领子。他的肩章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光——两杠三星,团长军衔。退伍手续还在办,这是他最后几次穿这身军装。

“清水镇那边,我有战友。当年一起入伍的老段,转业后分在清水镇派出所,现在是副所长。清水镇地面上的人头他熟。”顾长风说,“老赵如果是从清水县革委会出来的,当地应该还有人记得他。我去清水镇,通过老段打听。他在清水镇安排了王德贵、孙茂田、丁玉芬,这些人都是清水镇的。一个能在清水镇同时调动三个系统的人,一定在当地待过不短的时间。只要有人见过,就能问出来。”

麦穗坐在顾长风旁边,这时候开口了。

“老赵是县革委会的。革委会是六八年成立的,他如果那时候就在,说明他原来的单位应该是县委或者县人委。我在清水镇长大的,县档案馆在县政府大院后面那排平房里,管档案的老吴头我认识,以前在供销社跟王德贵共过事。”

高怀瑾看了她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清水县档案馆,这条线长风去。”

“到了清水镇,我找丁玉芬再谈一次。”顾长风说,“上次她说了电话的事,说了周秀兰抱走孩子的经过,但她没说和方慕尧的关系。这次得问出来。”

高长远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八仙桌前,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听着三个年轻人一条一条地理线索。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挂在舌根上,但他不在意。

高怀瑾正准备说什么,院门口的铁门响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有人推开了门,铁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紧接着是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砖地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带着一种在机关大院走了半辈子才有的节奏。

堂屋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形高大,腰背挺直。他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锐利,扫过堂屋里每一个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在政治机关磨了几十年才有的分寸感:他在看人,但你看不出他在判断什么。

顾长风第一个站起来。“爸。”

顾父站在堂屋门口,把手里拎着的那个黑色公文包搁在门槛边的矮柜上,然后抬起头,重新看了看屋里的人。高长远坐在八仙桌前,高怀瑾坐在父亲旁边,麦穗站在靠墙的位置。

“这是高老师,穗儿的亲生父亲。”顾长风走过去,“这是高怀瑾,穗儿的亲哥哥。高老师,怀瑾——这是我父亲。”

顾父走到高长远面前,伸出手。他的握手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手掌干燥有力,握上去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三秒,然后就松开。不是疏远,是习惯。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握手的分寸是刻在骨头里的。

“顾明远,在军区政治部任职。”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的事,长风他娘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几句。我请了假,提前回来。让穗儿受了委屈,对不住。”

高长远握住那只手,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叫了一声“顾主任”,两个男人就算认识了。

顾明远在高长远对面坐下来。他的坐姿端正,脊背和椅背之间始终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是刻意,是多年坐办公室养成的习惯。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材料——产科值班记录、丁玉芬的谈话记录、周秀兰的签字材料、赵福顺的遗言——目光在每张纸上都停了几秒,但没有伸手去翻。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高怀瑾一眼。

高怀瑾把笔记本上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清水镇查老赵的下落和死婴的来源,清水县档案馆查干部名册,通过舅舅陆淑安把材料递到省纪委。

顾明远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说自己的意见,而是问了一句:“陆淑安在省军区政治部?”

“是的。”高怀瑾说。

“省军区政治部和省纪委之间有工作联络机制,军地干部交叉任职审查的时候会用到。陆淑安能找到纪委的人接材料,说明他走的是军地联络这条线。这条路是对的,比从地方上逐级上报要快得多,也安全得多。方慕尧在地方上深耕二十年,逐级上报中途被卡住的可能不是没有。”

他把公文包拿过来,拉开拉链。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利索,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显然都有固定的位置。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录,翻开其中一页放在桌上。

“崔建设。我原来的老部下,我带了他六年。现在转业了,在阳州市公安局当副局长。他在阳州待了十几年,市里几个系统里的干部,谁什么来历,他心里有一本账。你们要查方慕尧的档案,不能走公开渠道——方慕尧在阳州深耕二十年,档案室那边一有动静他就能知道。崔建设可以帮你们调。他是副局长,调个档案、查个任免记录,打个内部电话就能办,不用走公开流程。”

高怀瑾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把“崔建设”三个字写在笔记本上。

“这个渠道比档案馆快得多。方慕尧在阳州地区的干部任免汇编里没有记录,但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档案完全销毁。如果崔局长能调到他本人的干部档案——家庭关系登记、履历表、组织鉴定——他父亲方守业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上面,一看就知道。”

顾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他的字写得不大,但笔画刚硬,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干干净净,和他说话的方式如出一辙。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递给高怀瑾。

“到了阳州,直接去市公安局找崔建设。把信给他看。他认我的字。”

高怀瑾双手接过信纸,放进公文包内侧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