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周秀兰?”高志远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课堂上确认一个学生的名字。
周秀兰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点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点头。
“我是高志远,陆淑云的丈夫,在京市大学教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质疑的事实。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展开给周秀兰看了一眼,又朝巷子里的邻居们亮了亮,然后不紧不慢地收回口袋里。做完这些,他微微侧身,朝旁边的年轻人抬了一下手,“这是我儿子,高怀瑾。怀瑾握瑜的怀瑾。”
高怀瑾没有点头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朝周秀兰微微欠了一下身。那个欠身的幅度极小,礼貌周全却冷淡疏离。但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从周秀兰脸上移开过,那种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观察。
“二十年前,腊月初八,清水镇卫生院。”高志远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天夜里,你在那个卫生院里做了什么,还要我们父子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帮你回忆吗?”
他说的是“我们父子俩”。
周秀兰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不是刚才那种青一阵白一阵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膝盖开始打颤。
“你……你们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却像玻璃裂了口子,刺耳又发虚,“什么清水镇,什么卫生院,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高怀瑾把肩上那个公文包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高志远手里。整个动作安静从容,一句话没说。高志远接过文件袋,不紧不慢地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来——有发黄的档案页的抄件,有盖着红章的证明信,还有几张手写的谈话记录,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高志远的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课堂上才会有的耐心,“档案我们调了,当年的值班记录我们抄了,证人我们也找到了。这些材料,我和怀瑾已经整理好了一份,明天会寄到几个该寄的地方去。你的意见,到了该说话的时候自然有机会说。”
他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从眼镜上方看了周秀兰一眼:“到时候你说的话,每一句都会记录在案,每一句都要负法律责任。”
高怀瑾在旁边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比高志远清朗一些,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分明,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清水镇卫生院,一九六八年腊月初八,产科值班记录。”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证词的复印件,上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当晚值班的助产士姓刘,我们找到了她本人。她写了证词,也愿意在任何需要的地方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这份是复印件,原件已经妥善保存。”他把证词拿在手里,没有递到周秀兰面前,只是让她看见那个手印,“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周秀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在了身后的槐树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脊梁骨,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面前这对父子,嘴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父子俩和周秀兰之间来回转。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看明白了——这对从京市来的父子,手里攥着的东西,能让一个撒泼撒了半辈子的女人在十秒钟之内面如死灰。这绝不是四十块钱奶粉钱的事,也不是翻抽屉翻衣柜的事。
陆淑云看了看高志远,又看了看高怀瑾。父子俩并肩站着,像一面完整的盾。她忽然明白过来——难怪这些天怀瑾一个电话都没往家里打,难怪高志远每次接了电话都说“快了快了”。他们父子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商量好的,一个在京市查档案,一个跑清水镇找证人,两头并进,谁也没告诉她。她看着儿子衬衫袖口上沾着的一点没洗干净的蓝墨水印子,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进屋说吧。”顾家奶奶忽然开口了。
高志远点了点头,侧过身,让陆淑云先走。他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扶了一下,手掌贴在她后心的位置,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放下了。
高怀瑾也侧过身,让他妈先走。在侧身的同时,目光又扫了周秀兰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安静到极点的冷淡。那意思是: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周秀兰的后背紧紧贴着槐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麦穗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高志远在陆淑云后背上那轻轻一扶,看着高怀瑾侧身让他妈先走时那个自然而然又郑重其事的姿态,鼻子猛地酸了一下。她只是忽然很羡慕——羡慕陆姨身后站着的那两个人。
“进屋吧。”顾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麦穗的后背,又朝高志远一家人点了点头,“高老师,陆姐姐,还有怀瑾,有什么事,进屋说。”
麦穗抬起手背擦了擦脸,朝陆姨笑了笑。那个笑容被眼泪泡得皱巴巴的,但终于是个笑了。
高怀瑾的目光在麦穗脸上停了一秒。就是这一秒,他忽然怔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红肿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睛的形状,和他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不只是眼睛,还有她抿嘴时嘴角那个倔强的弧度,她抬起手背擦眼泪时微微翘起的小指,都和他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如出一辙。他想起父亲在清水镇给他看过的那张从档案上翻拍的旧照片,那时候他只觉得是个面容模糊的农村姑娘。可现在真人站在他面前,他发现那张照片漏掉了太多东西。
他移开目光,没有多看。现在不是时候。
院门在高志远和高怀瑾身后缓缓合上,把巷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叽叽喳喳的议论、以及周秀兰那张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一并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