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麦穗一把推到了底,两扇铁门撞在院墙上,“哐当”一声,巷子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所有人齐齐噤了声。
周秀兰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一声响惊得打了个嗝,哭声都顿了一拍。她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见麦穗站在院门正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姿让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既然各位邻居都在,”麦穗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当得不像一个刚被亲妈堵着门骂了半个钟头的人,“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的目光扫过巷子里一张张脸,最后落在周秀兰身上。
“你说你是来帮我收拾屋子的,好。”她抬手往身后指了指,“书桌上,孩子擦嘴的几条口水巾还好好地堆在那里,原样没动。可书桌的抽屉——娘,那个抽屉是带着锁的。钥匙我收在笔筒最底下,你把它翻出来,打开了锁。”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凉意,像是井水漫过石阶,不急不缓地往人骨头缝里渗:“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你打开了。里面是我给孩子攒的奶粉钱。娘,做什么样的收拾屋子,需要从笔筒底下翻出钥匙、打开一把锁、拉开抽屉、再打开铁盒子——一步一步,哪一步跟收拾屋子有关系?”
巷子里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麦穗没给她妈插嘴的机会,接着说:“你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自己也认了,你打开过那个铁盒子。铁盒子里头放着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动了之后少了四十块。那是我给我儿子攒的奶粉钱,一张一张我亲手放进去的,一共一百二十块。现在剩八十。”
围观的人群里,王婶手里的湿衣裳彻底忘了挂,滴下来的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摊。老陈头把耳朵上那半截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慢慢地转着圈。
“再说衣柜。”麦穗的语气依然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人核对一笔账目,“洗好了收起来的衣裳,一件都没叠,团成一团堆在床上。反倒是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你们一件一件翻了个遍——那件风衣挂在大衣架最里头,外面套着防尘罩,防尘罩的拉链都拉到顶了,你们愣是把它抽出来。吊牌我还别在内衬口袋上,吊牌上的塑料绳被扯断了。娘,你跟我说说,这是哪门子的收拾屋子?”
周秀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旁边麦芽急了,扯着嗓子喊:“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们翻的?你自己家进了贼也不一定——”
“这个院子,每天都有人在。”麦穗终于看了妹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不怎么熟的远房亲戚,“除了你们,就是我妈和奶奶,陆姨从不进我的屋子,芽儿,你说这贼是怎么进来的?”
麦芽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但这一次,话头变了。
“锁着的抽屉都给撬了?这叫收拾屋子?”
“她妹妹头上那个发卡是不是新的……”
“一百二十块奶粉钱都拿,这也太……”
周秀兰听到周围风向变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太清楚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她演了半辈子的戏,太知道观众什么时候还站在台上、什么时候开始往台下走了。
不能跟麦穗一条一条地掰扯,掰扯不过。
她当机立断,往地上一坐,不哭了,也不嚎了,换了一副表情——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微微发抖,眼睛里盛满了那种被伤透了心的、沉重的、带着血缘重量的悲哀。这种表情比任何哭嚎都更有杀伤力,因为她要的不是围观者的同情,她要的是麦穗的愧疚。
“穗儿,”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被命运亏待了半辈子的沧桑,也不看麦穗了,眼睛望着天,像是在跟老天爷诉苦,“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四十块钱的事吗?”
她把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站定之后她看着麦穗,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娘生你养你二十多年,月子里一口米汤一口米汤把你喂大,你的命是我给的。我拿你四十块钱,你站在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条一条地质问我,审我——麦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还认我这个娘吗?”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又安静了。
“亲娘”这两个字的重量,是四十块钱没法比的。
“四十块钱算什么呢?”周秀兰转过身,对着满巷子的邻居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奈,“我给她当牛做马二十多年,今天拿了她四十块钱,她要把我的老脸放在地上踩。街坊们,你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当儿女的,能这样对亲娘吗?”
她说着,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也不擦,任由它们淌着,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那眼泪跟刚才嚎啕大哭时的眼泪不一样,刚才的眼泪是喇叭,现在的眼泪是软刀子。
老陈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不转了。
王婶犹豫了一下,把湿衣服往肩膀上一搭,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这就是周秀兰最厉害的地方。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换一把武器。当道理讲不过的时候,她就搬出“生养之恩”,搬出“亲娘”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压下来,比什么都沉。
麦穗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换了一张又一张的脸,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觉竟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凉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