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麦穗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从诊所回来。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走到摇篮边挨个看了看三个孩子,然后直起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顾母在厨房里忙活,奶奶在廊下摇着蒲扇打盹,陆淑云抱着妹妹坐在石榴树下哼小曲儿。周秀兰坐在石凳上择菜,麦芽蹲在摇篮边摇拨浪鼓。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如果她不知道那些事的话。
“娘,麦芽,我有几句话跟你们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周秀兰择菜的手停了,抬头看着麦穗,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麦芽放下拨浪鼓,下意识地往她娘身边挪了挪。
麦穗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她先转向周秀兰,开口时声音很稳:“娘,你们来的这些天,我好吃好喝招待了你们。可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进我的房间,翻我的抽屉,找什么?找那三千块彩礼?”
周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把豇豆往菜筐里一摔,嗓门拔得比麦穗还高:“你少血口喷人!谁翻你抽屉了?我跟你妹妹好心帮你收拾屋子,你倒好,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
麦芽也跟着站起来,委屈得眼眶通红:“姐,你说话可要凭良心!我跟娘这些天当牛做马,帮你择菜洗碗看孩子,你一句好话没有,反倒给我们安上贼名声了!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想赶我们走,才编出这些瞎话来?”
麦穗正要开口,周秀兰已经一把拽住麦芽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脸,扯着嗓子就嚎开了。她这哭法是有讲究的——不能光掉眼泪,得配上声调,得有起有伏,有高有低,跟戏台上唱哭丧似的,每一句的尾音都要往上挑,挑到最高处再猛地坠下来,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养了十几年的闺女,有了男人就忘了娘!给她亲娘安个贼名声,这是要逼死我啊!大家都来评评理!顾团长的媳妇,我的亲闺女,嫁了好人家就不认亲娘了!我们娘俩大老远跑来看她,她说我们是贼!她要把我们扫地出门啊!”
她一边嚎一边拿袖子擦脸,袖子在眼睛上蹭了半天,眼泪没见几滴,声音倒是越嚎越响。左邻右舍被这动静惊动,纷纷探头张望,院子外很快就围了一圈人。周秀兰见人多了,嗓门又拔高了一个调,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捶着自己的胸口,那架势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小时候发高烧,我整宿整宿不睡,拿凉毛巾给她擦额头!如今她嫁了团长,住上大院子了,就嫌我丢人了!我命苦啊——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麦芽跪在地上,眼泪像拧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往下淌。她哭得比她娘好看——不是那种干嚎,是真掉眼泪,鼻头红红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就让人心疼:“各位婶子大娘,你们给评评理!我姐嫁了顾团长,日子过好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她嫌我们给她丢人,给我们安了个贼名声,要赶我们走!娘身体本来就不好,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我可怎么跟我爹交代啊——我爹还在村里眼巴巴指望她,她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女儿!”她哭着哭着就往地上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再抬起来时额头上红了一片,围观的几个大婶赶紧去扶她,嘴里说着“这孩子可怜见的”,看麦穗的眼神就多了几分责怪。
周秀兰见麦芽磕头这招管用,心里更有了底气,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拍着大腿开始数落。这招在村里跟人吵架时百试百灵,拍腿的节奏得跟哭嚎的调子配合好,每一掌都要拍得响,拍得不响就没人信:“我生她的时候难产,疼了三天三夜,差点把命搭进去!她小时候没奶吃,我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她换米粉!如今她翅膀硬了,给我十块钱就打发叫花子!她爹腰疼得下不了地,她问都不问一句!她自己在家喝进口奶粉,给她亲爹娘吃咸菜疙瘩!你们说说,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让她落个逼死亲娘的名声,我看她往后在这军区大院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说着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一头往门框上撞去。那动作看着凶,其实留了十成十的余地——冲得慢,歪着头,肩膀先往前探,不像撞门框,倒像在找门框。麦芽配合得严丝合缝,几乎是同时扑上去抱住她娘的腰,哭得撕心裂肺:“娘!娘你别这样!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娘!姐她不管我们,我们自己活,你别想不开啊——”母女俩在门口拉扯成一团,一个要撞门框,一个死命拽着,嘴里都喊着不想活了,可谁也没真往门框上碰。这出戏在村里演过无数回,配合得严丝合缝,围观的人越多,她们演得越卖力。
门口围观的人群骚动了。几个军嫂交头接耳——“这姑娘看着挺老实,怎么对她亲娘这么狠?”“可不是,她娘哭成这样,她连扶都不扶一下。”“嫁了团长就忘了本,这种人我见多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指着麦穗,声音都在发抖:“你这闺女,你娘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看看你妹妹额头磕成啥样了,你还有没有良心!”另一个抱孩子的大婶也接话:“就是,不管怎样也不能让亲娘坐地上哭啊,这像什么话。我们家闺女要是这样,我早一棍子打出去了。”又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还是个团长媳妇呢,就这样给自己男人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