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饭桌上,周秀兰喝了两碗小米粥,吃了三个白面馒头,又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炒鸡蛋夹进嘴里。她接过顾母递来的毛巾胡乱蹭了把嘴,把毛巾往桌上一搁,对正收拾碗筷的麦穗开了口:“麦穗,娘跟你妹妹难得来一趟城里,想出去逛逛,扯几块布做两件衣裳。你看你妹妹身上这件衬衫,还是前年过年做的,洗得都褪色了。你给娘拿点钱。”
麦芽在旁边赶紧放下筷子,抿了抿嘴,声音又甜又脆,像是在帮腔,又像是在撒娇:“姐,我看街上好多姑娘都穿裙子,可好看了。我想要一条连衣裙,不用太贵的,就那种普通的碎花裙就行。”说这话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往顾长风那边瞟了一下,似乎想看看姐夫是什么反应。顾长风正低头喝粥,头也没抬。
麦穗看了她们一眼,放下手里的碗筷,从屋里拿出十块钱放在石桌上。“这十块钱你们拿着,给麦芽买件衣裳,剩下的给娘扯块布做件褂子。”
麦芽伸手拿起那张钞票,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她把钱往桌上一搁,嘴唇噘得老高:“十块钱?姐,你好意思给,我都不好意思拿。十块钱够干啥的?我在供销社看过了,一条连衣裙最便宜的也要十五块,十块钱连一条裙子的钱都不够。我跟娘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拿十块钱打发我们?你自己穿得漂漂亮亮的,又是碎花裙又是的确良衬衫,衣裳多得一排排挂在晾衣绳上,倒是不心疼。我买条裙子都嫌贵?”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眼圈跟着泛了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姐,你嫁了团长,住上了大院子,喝上了进口奶粉,日子过得多风光。我好歹是你亲妹妹,穿件像样的衣裳怎么了?我穿得体面点,你脸上不也有光吗?你看看我这件碎花衬衫,还是前年过年做的,洗得都发白了,在村里穿穿还行,在城里人家都把我当要饭的。上次供销社那个售货员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麦穗端着摞起来的空碗,静静地看着麦芽。等她都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十块钱不少了。我在诊所一个月工资十五块,这十块钱是我大半个月的工钱。你要是嫌少,就让娘给你添点,我在赵家那几年攒的那二十块还在娘那儿呢。”
周秀兰的脸色僵了一瞬,赶紧打圆场,伸手把那十块钱抓起来揣进兜里:“行了行了,你姐也是一片心意,十块就十块吧,娘给你添点。你姐也不容易,一个月才十五块工钱,要养三个孩子呢。”她嘴上说着“你姐也不容易”,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像是在说反话。说完拽着麦芽就往院门口走,“走吧,别耽误你姐上班。”
麦芽被她娘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一个月才十五块谁信啊,姐夫那么高的工资,她给娘就这点钱。姐夫也不管管她,真是的……”声音渐渐远了,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麦穗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把碗筷端进了厨房。
周秀兰揣着那十块钱,拽着麦芽出了巷子。一走出顾家老宅的范围,麦芽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刚才在饭桌上那点装出来的乖巧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把路边一颗石子狠狠踢出去,石子叮叮当当地滚进了下水道。
“十块钱。娘,你说她是不是抠门到家了?十块钱够干啥的?我在供销社看过了,一条连衣裙最便宜的也要十五块,十块钱连一条都买不了。她自己衣裳多得晾衣绳上都挂不下,给我十块钱买裙子——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周秀兰拽了拽衣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姐现在翅膀硬了,说话都不一样了。‘十块钱是我大半个月的工钱’——你听听这语气,跟她婆婆一个调门。我昨天跟她商量正事,让她每个月多给家里寄点钱,她一条一条给我驳回来。让她给你介绍个对象,她说办不到。我看她不是办不到,是压根不想办。她怕你嫁得比她好,压她一头。”
“她自己嫁了团长,就不让别人好了。”麦芽越说越来劲,挽着她娘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却更尖了,“娘,你想想,她在赵建国家住了三年,名声都烂成啥样了,又跟王大柱订过婚,村里谁不知道?顾家也不知道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姐夫也不嫌弃她,她倒好,过上好日子就忘了本。娘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一个月就给十五块养老钱,给亲娘和亲妹妹买件衣裳就十块钱,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母女俩站在路边等公交,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麦穗的不是。她们没有注意到,旁边包子铺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藏青色的呢绒大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皮包,正低头看手里的报纸。听见“麦穗”两个字,那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周秀兰和麦芽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是刘梅。自从那天逼婚失败,被顾长风当着两家人的面当场揭穿后,她被她爷爷狠狠骂了一通,她爸当场打了她妈一巴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不知谁把那天饭桌上的事传了出去,她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供销社的售货员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足足有大半年不敢出门。更让她崩溃的是,她爸后来逼她嫁给那天她妈找来的那个男人——那个又矮又黑、唯唯诺诺,连正眼都不敢看她的男人。她以死相逼,把剪刀对准了自己手腕,才让她爸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一年里,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容貌一点一点憔悴下去,心里的恨意却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她恨顾长风恨那个毁了她一切计划的村姑—麦穗。要不是麦穗突然冒出来,她早就是顾团长的夫人了,住在那个院子里被人伺候的就是她,被顾长风温柔以待的也是她。
今天难得鼓起勇气走出家门,想着去找表姐周秀芝聊聊天,诉诉苦。路过包子铺,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肉香味飘出老远。她想着买个包子垫垫肚子,刚把包子包好放进包里,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路边那两个女人身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的老太太,旁边跟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嘴里正骂骂咧咧地数落着“麦穗”的不是。从她们的语气里能听出来,这老太太是麦穗的娘。那老太太骂得粗俗不堪,什么“没良心”“忘了本”“翅膀硬了”,字字句句都是对麦穗的怨恨。刘梅站在包子铺门口,听着这些骂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她理了理呢绒大衣的领子,又拢了拢烫得精致的波浪卷发,款款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