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的肚子像吹了气似的长。才六个多月,看起来却比别人足月的还要大上一圈。她走在军属院里,路过的嫂子们都要多看两眼,目光里藏着掩不住的好奇。有跟她相熟的嫂子,比如隔壁李素芬,会直接伸手轻轻摸一摸她的肚子,笑着问是不是日子算错了。麦穗每次都笑着摇头,说没算错。
这不家属院的石凳上,几个嫂子照常聚在一起择菜织毛衣,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到了那个大肚子的新媳妇身上。
“你们看见没,顾团长家那个肚子,也太大了。”圆脸嫂子把毛线针往线团里一插,压低声音比划着,“才四五个月,看着跟快生了似的。我生过两个孩子,头胎四五个多月哪有这么大的?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谁说不是呢。”瘦高个嫂子把手里的豇豆往菜筐里一扔,往石凳方向凑了凑,“我听说她在村里名声不好,跟那个王大柱不清不楚的,又在赵建国家住了三年。谁知道那三年里发生过什么?再说了,她跟顾团长认识才多久,结婚才几个月,这孩子到底是谁的,还真说不清。”
“你们说,顾团长会不会根本就不知道?”另一个嫂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眼珠在左右邻居间转了一圈,“他一天到晚在团部忙,哪有工夫管这些?说不定啊,头顶上都绿成一片草原了,还蒙在鼓里呢。”
“可不是嘛,顾团长还把他妈接过来伺候,这要是知道真相,不得气死?”
周秀芝坐在石凳最边上的位置,摇着小折扇,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新烫了卷,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银镯子,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刻意打扮的意味。她的目光越过那道矮墙,落在隔壁院子上——菜畦里的西红柿红成一片,黄瓜架子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月季花开了好几朵,粉粉嫩嫩地探出墙头来。那个叫麦穗的女人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顾母在旁边给她纳鞋底,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麦穗低着头笑,手放在肚子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像是被镀了一层暖光。周秀芝的小折扇停住了。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村姑能过上这种日子?她被男人捧在手心里,被婆婆当亲闺女疼,院子里种满了菜和花,每个周末家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而她周秀芝——旅长的女儿,从小养尊处优,嫁了人却天天吃糊土豆丝,婆婆在乡下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赵建国那点津贴还不够她买一件新衣裳。更让她心口发堵的是,那个女人一下子就怀孕了肚子大得那么理直气壮。而她嫁给赵建国这么久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明明是她先结婚的,凭什么那个村姑的肚子都那么大了,她还什么都没有?她啪地把小折扇合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
“你们先聊,我去顾家坐坐。”
顾家的院门虚掩着,周秀芝敲了敲门框,不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了。顾母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隔壁邻居,微微点了点头:“周同志,有事吗?”
“顾伯母,我来看看您和麦穗。”周秀芝笑着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麦穗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嫉恨。她拉过一张小马扎坐下来,故作关切地问了几句怀孕几个月了、胃口好不好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顾伯母,我其实是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说出来我觉得对不起您。”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无比诚恳,“麦穗这肚子,您不觉得太大了吗?她跟长风结婚才几个月,这肚子怎么看着都快生了?您别怪我多嘴,我是为您好。村里那些传言,您可能没听说过——她在赵建国家住了三年,名声早就不好了。还有那个王大柱,到处跟人说跟她睡过。顾团长一心扑在工作上,男人粗心,可能没注意这些。您就不同了,您得替他把把关,别到头来,替别人养了孩子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番话,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麦穗坐在旁边,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扶着椅背,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闲话。这些谣言她听过无数遍了——从村里听到部队,从石凳上听到她家院子里,早就听麻了。以前她还会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只觉得好笑。
顾母把手里的鞋底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缓缓抬起头看着周秀芝。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周秀芝心里反而有些发毛。
“说完了?”
周秀芝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顾伯母,我真的是为您好——”
“谁告诉你麦穗月份不对的?”顾母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分量,“她怀的是三胞胎,是省人民医院宋主任亲自做的检查。三个孩子,肚子不大才怪了。你觉得你比省人民医院的大夫更懂?”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鞋底继续纳针,语气不紧不慢,“至于那些谣言,我顾家娶媳妇之前就查得清清楚楚。谁传的谣,谁作的伪证,谁花钱收买了哪些人,档案袋里都有签字画押。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让长风把调查材料拿给你看看,白纸黑字,比你在石凳上听来的靠谱。”
周秀芝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震惊的说:“三胞胎?”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顾母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长风每天晚上给麦穗擦肚子、按摩腿,一夜起来好几回。他心疼他媳妇,心甘情愿。这孩子姓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顾家的孩子,不劳外人操心。”
正说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顾长风站在门口,军装还没换,手里拎着一兜刚从小卖部买回来的水果糖。他大概是听见了最后几句话,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周秀芝看向麦穗。麦穗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顾长风走到麦穗身边,把那兜水果糖放在她手边,然后转过身看着周秀芝,声音冷淡而克制:“周秀芝同志,你还有事吗?”
周秀芝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她拉了拉裙摆,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顾母平静的声音:“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别在背后嚼舌根。都是邻居,撕破脸不好看。”周秀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麦穗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顾长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什么也没说。顾母继续纳她的鞋底,针脚细密均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