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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风回到军区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站了片刻,把军帽摘下来,用拇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灰。从村里到团部,从团部到诊所,从诊所到军区大门口,他跑了整整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麦穗在梧桐树下等他的那一幕还在眼前晃——她鼻尖冻得通红,把扣子和竹签放在他掌心里,说她怀孕了,说孩子是他的。他把手按在车门上,指节发白。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会比查案更容易。

客厅里灯火通明。他推开门,换鞋的动作顿了一瞬——全家都在。爷爷坐在沙发上,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紫檀木拐杖。奶奶挨在爷爷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绢。父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军装还没换,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母亲和妹妹挤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母亲的眼眶有些发红。

“回来了?”爷爷最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坐。你这一天跑出去,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团部,刘家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总该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顾长风把军帽放在鞋柜上,走到客厅中央,在爷爷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刘家那边,我不会答应。原因很简单——刘梅撒了谎。”

他把公文包打开,将调查材料一份一份放在茶几上。王大柱的供词,麦穗她娘的供词,刘媒婆的供词,王婶的证言,每一份都有签字画押。“腊月二十四那天晚上,刘梅没有在树林里守过我。她甚至不知道那片树林的具体位置。我亲自去查了,走访了村里所有人。起初所有证人都被刘家收买,统一口径说那晚麦穗在王大柱家。但谎言经不起对质。最后所有证人都松了口——那晚天黑以后,没人在村里见过麦穗。她不在赵家,不在王家,不在娘家。她一个人跑到了村外。”

母亲听到这里,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子。“刘家——刘家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是刘梅和她母亲。”顾长风拿起刘媒婆的供词,“刘媒婆亲口承认,刘梅的母亲让人找的她,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作伪证。王大柱也招了,说刘家给了他钱,让他在调查的时候说麦穗那晚在他家。她们还让人去麦穗老家散布谣言,说麦穗在赵家三年不清白,说她跟人私奔了。她们把她的名声毁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让她的话没人信。”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妹妹顾长宁的声音有些发抖,“就为了嫁给你?”

“因为麦穗手里有真相。因为那天晚上在树林里的人,不是刘梅,是麦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那个姑娘——”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在树林里,她——”

“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顾长风把麦穗她娘的供词抽出来,“她娘把她关在杂物房里,给她下了药,趁她爹不在家,把她捆上驴车卖给一个鳏夫。她从驴车上跑了,在玉米地里没命地跑,摔了好几跤,最后躲进那片树林里。然后碰上了我。我在树林里被人下了药,烧得神志不清。她完全可以不管我,她没有。她蹲在我面前,问我伤在哪儿,要帮我。她那晚刚从杂物房里爬出来,刚从驴车上跳下来,自己的命还悬着,她还想帮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她怀孕了。一个多月。我的。”

客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然后奶奶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一点也不像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手里那条手绢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你说啥?丫头怀孕了?你的?”

“是。一个多月了。”

奶奶的手在发抖,但那是兴奋的发抖。她转过身,对着爷爷的膝盖就是两巴掌:“老头子你听见没!你要当太爷爷了!”爷爷的紫檀木拐杖被她拍得差点倒下去,老爷子赶紧伸手扶住,嘴张了一半,就被奶奶的连珠炮盖过去了。

“那丫头现在在哪儿?这么晚了,你怎么没去接她回来?她怀着你顾家的孩子,一个人在诊所里住着?你是不是个男人?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大雪天跑十几里山路给我送棉袄,你呢?你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待着?”

“妈。”顾长风站起来,“她不是一个人,沈大夫在照顾她。”

“那也不行!”奶奶已经利索地把围裙从身上扯下来,抓起桌上的手电筒,“老顾家的孙媳妇,能让她住在别人家?长宁,去给你哥拿车钥匙!长风,你带路——不,我跟你一起去。我得亲眼看看那丫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老爷子,“你还坐着干啥?起来!”

爷爷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咳嗽了一声。“长风,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麦穗。麦子的麦,稻穗的穗。”

“麦穗。”爷爷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是个好名字。你奶奶说得对,怀了顾家的孩子,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走吧,咱们去看看那丫头。”

母亲站起来,拉了拉顾长风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姑娘——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亮。她一个人从村里跑出来,找赵建国讨了八百多块钱的债,在沈大夫的诊所找了份工作,白天抓药晚上学医理。她爷爷是个采草药的,教了她不少本事。”

母亲听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急的。“这孩子吃了这么多苦。”

“妈,她比咱们想的都硬气。”顾长宁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哥,你打算怎么办?”

“娶她。”顾长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奶奶已经把围裙系好了,手电筒也装上了新电池,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二十岁。“那你还愣着干啥?走啊!老头子,把柜子里那罐红糖带上——怀孕的女人得喝红糖水。长宁,去把你哥的军大衣拿上,晚上冷。老大,”她指着还坐在沙发上的顾父,“你就别去了,一堆人浩浩荡荡的人家姑娘该吓着了,你在家等着,回头我给你汇报。”

顾父看着这一屋子忙乱的家人,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行。我在家等着。”他看了看顾长风,“长风——你做得对。那姑娘不容易,好好待人家。”

顾长风看着满屋子忙乱的家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车钥匙,推开了门。楼道里的风吹得他军装下摆微微晃动,但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