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蹲在枯玉米秆丛中,心跳如擂鼓。
然后她站起来,猫着腰,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在枯玉米秆之间无声地穿梭。秸秆擦过她的脸,划出一道道红印子。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噔咯噔地响。她不敢跑太快,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只能压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离那辆驴车越来越远。
“好了没?”刘媒婆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麦穗没有回答。
“麦穗!”刘媒婆的声音变了调,“你好了没有?”
身后传来玉米秆被人拨开的哗啦声。刘媒婆追进来了。麦穗不再压着步子,拔腿就跑。
“跑了!”刘媒婆扯着嗓子喊起来,“新娘子跑了!”
驴车那边炸开了锅。接亲婆子的尖叫,王大柱的骂娘,赶车老头被惊醒的呵欠,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冲进玉米地。麦穗听见王大柱在吼——“站住!你给老子站住!”那声音越来越远,因为她已经跑出了很远。可他还在追,玉米秆被他撞得噼里啪啦地响。他胖,喘得厉害,速度越来越慢,骂声越来越远。又追了没几步,就只剩粗重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咒骂了。
麦穗没有回头。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跑几步就喘得厉害,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咬着牙,拼命地跑。枯玉米秆打在她脸上,脚下的冻土硬得硌脚。她被绊倒了两次——第一次被一根横倒的玉米秆绊了个踉跄,膝盖磕在冻土上;第二次一脚踩进田鼠挖的洞里,整个人摔出去,手掌擦破了皮。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了玉米地,钻进一片小树林。光秃秃的树枝从头顶掠过,脚下是冻硬的落叶和残雪。跑出了小树林,跑过一条冻了冰的小河沟,跑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直到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她靠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双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更是吓的!
跑了这么远,力气早就耗尽了,刚才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松了,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顺着树干滑下去,瘫坐在树根上。
得想想。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搅成一团。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但她学会了一件事——越是没人管的时候,越得自己管自己。
回村不可能。她娘收了两百块彩礼,她这一跑,王家不会善罢甘休。她娘能绑她一次就能绑她第二次。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不嫁也得嫁,捆着绑着也会把她送到王家。到了王家,就由不得她了——她娘亲口说过的。
去部队找赵建国?她倒是知道地址,纸条还缝在棉袄里子上。去部队探亲不用介绍信,村里有人去过,凭地址条在传达室登记就能进。可问题是——她怎么去?几百上千里的路,靠两条腿走不到。坐火车要钱,她一分钱都没有。她娘搜走了她兜里那三块六,现在她连一个钢镚都掏不出来。
钱。
她在赵家还有钱。这三年她攒了三十块钱,藏在赵家灶房墙角那个墙洞里。昨天走得太急只带了兜里那三块六,结果连那三块六都被她娘搜走了。但那三十块还在。她娘不知道那个墙洞,赵家婶子也不知道。那是她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出来的,给人家洗衣服缝扣子,一分一毛地攒了三年,是她的血汗钱。拿回那三十块,她就能买火车票,就能去部队。
找到赵建国之后呢?她不打算求他回心转意。她是去找他领导要个说法的。她在赵家当牛做马三年,端屎端尿伺候老太太,卖了猪给她凑药费,到头来人家母子俩一个在外头攀高枝,一个在家里享受她的伺候,用完了,一句“你别赖在这儿”就把她打发了。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部队是讲理的地方。当官的要是不管,她就一级一级往上找。她不信这世上没有公道。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等到天黑,摸回赵家,把钱拿出来。
麦穗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的天短,过不了多久就会黑。她浑身冻得发僵,那件红棉袄已经被她扔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旧蓝布褂子,风一吹就透了。不能再待在这棵树下了,太显眼,谁从路边经过都能看见。王大柱他们追不上她,说不定会回村叫人,顺着这条路找过来。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往树林深处走了一段,想找个藏身的地方。林子很密,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比刚才那片杂木林安静得多。她四处张望,忽然看见一棵大松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层层叠叠的,上面覆满了积雪,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那棵松树低处的枝丫就有手腕粗,她小时候跟爹上山捡柴,爬树掏过鸟窝,这个高度难不倒她。只要爬到高处,浓密的松针和积雪就能把她遮得严严实实,就算有人从树下经过也发现不了。
她四下看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抓住最低的那根枝丫,脚蹬着树干的凸起处,一使劲翻了上去。松枝晃了晃,抖落一蓬雪,簌簌地落在她头发上。她顾不上拍,继续往上爬。一根枝丫,又一根枝丫,直到离地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找到一处几根粗壮枝丫交叉的地方,这里能坐能靠,往下看整片树林一览无余,从下往上看却被层层叠叠的松针遮得严严实实。
她刚靠在树干上,把包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就听见了人声!
她立刻伏低身体,把整个人贴在粗壮的松枝上。松针扎在脸上,积雪钻进领口,冰凉冰凉的,她一动不动。心跳得比刚才跑路时还快,咚咚咚,震得耳膜都在响。这棵大松树她挑对了——现在她缩在离地足有两层楼高的枝丫交叉处,浓密的松针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从山路上传来,不止一个人。
“这边找过了没?”一个粗嗓门,麦穗认得——是村里的民兵队长刘大炮。她爹跟他喝过酒,逢年过节还给他家送过鸡蛋。
“找过了,没人。”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喘着粗气,“往林子深处追了半里地,连个脚印都没看见。”
“脚印?”刘大炮啐了一口,“雪都停了,哪来的脚印?”
“那咋办?这都进深山老林了。”第三个声音尖尖细细的,是村东头的二赖子,平时游手好闲,谁家有事他就往跟前凑,看热闹不嫌事大,“再往前走就是野猪岭了,那地方白天都没人敢去,别说大晚上。一个丫头片子,给她十个胆也不敢往那儿跑。”
麦穗伏在树枝上,手指抠着粗糙的松树皮。野猪岭。她小时候听爹说过,那地方有野猪,有狼,还有早年间猎人挖的陷阱坑,掉进去就爬不上来。他们说得对,她确实不敢去。
但比起野猪和陷阱,她更怕被他们抓回去。
“那边有条岔路,往右通大路。”二赖子又说,“你们说她会不会往大路跑了?上了大路往南是镇上,往北是县城,跑起来可比钻林子快多了。”
“有可能。”刘大炮沉吟了一下,“她一个小丫头,钻了一晚上林子,肯定吓破了胆,多半往大路跑了。”
“那咱们往大路追?”
“追个屁!大路那么长,你知道她往南还是往北?”刘大炮没好气地说,“先回村。跟王家说一声,让他们多叫几个人,明天天亮沿大路往两边追。”
麦穗把脸埋在松针里,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声轻一点,再轻一点。松针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刺得她想打喷嚏。她掐着自己的虎口,硬生生把那股痒意憋了回去。
“你说这丫头,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咋这么大主意?两百块钱的彩礼都不要,说跑就跑。”二赖子嘀嘀咕咕,“王大柱那老光棍这回可亏大发了,五十块定金打了水漂,白搭一场喜酒。”
“你还说!要不是你们看人不牢,能让她跑了?”刘大炮的声音里带着火气,“老王头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交代。人家天不亮就赶着驴车来接人,半路上新娘子跑了,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那刘媒婆不也没看住——”
“行了行了!先回去再说。”刘大炮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脚步声在树下停住了。麦穗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松枝微微颤了一下,一小块积雪从针叶间滑落,无声无息地坠下去。她盯着那团雪,看着它落在树根旁边的枯草上,没有发出声响。没有人注意。她看见几双穿着解放鞋和黑布棉鞋的脚从树下走过,鞋底踩在枯枝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个人还停下来,往树干上踢了一脚,震得松枝轻轻晃了晃。
“这松树真够粗的。”是二赖子的声音。
“别看了,走。”刘大炮的声音远了些。
脚步声渐渐远去。麦穗听见他们在讨论回村后怎么跟王大柱交代,怎么让她娘把彩礼退回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吞没了。
树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松针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
麦穗没有马上下来。她趴在松枝上,一直等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等到树林里连一丝人声都听不到了,才慢慢松开抠着树皮的手指。指甲里嵌满了松树皮的碎屑,指关节因为用力太久而僵硬发白。
她缩在松枝的交叉处,透过针叶的缝隙望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山里冷,风吹过来,松枝轻轻摇晃,积雪从针叶间簌簌落下。她抱紧了自己的包袱,把脸埋进膝盖里。包袱里有几件换洗衣裳,有一块旧手表,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积雪偶尔从枝头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她盯着从树枝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小块天空,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天就刷刷地暗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昏黄昏黄的,像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她一直等,等到村里最后一点动静也安静了,等到狗都不叫了,等到月亮爬上了树梢,才从松树上慢慢爬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