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能推的应酬全推了。
饭局不去,酒局不约,手机静音,连刘在石喊他吃饭都回了个“下次”。
不是摆架子,是需要把自己从“刘在勋”变成“池英民”,变得沉默寡言,疏离冷漠。
他开始观察街上的边缘人。
孤僻独居的、性格阴郁的、眼神飘忽不定的。
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抬手,怎么跟人保持距离。
地铁里坐在角落的那个人,手指为什么一直搓?
便利店门口蹲着抽烟的那个,眼神为什么一直往下看?
他揣摩种种细节,走路形态,说话语气,眼神变化,都记在笔记本上。
剧本翻烂了,边角都卷起来。
他在上面写满了批注,红色的蓝色的,密密麻麻。
池英民每一次动手时的麻木,独处时的阴郁,伪装时的平静,他一遍遍地拆解,一遍遍揣摩。
褪去明星光环,卸下偶像包袱。
不为热度,不为流量,只为打磨好这一个足以震撼忠武路的反派角色。
偶尔从房间里出来,放寒假的妹妹刘在恩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旁边是郑秀晶,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转身回书房了。
刘在恩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担忧的对Krystal说。
“我哥最近怪怪的。
郑秀晶眉心微蹙,继而恍然大悟。
“他不是怪,是入戏了。”
刘在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
2006年的最后几天,首尔下了一场大雪。
刘在勋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飘下来的白雪。
桌上摊着翻烂的剧本,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青龙奖的提名、演技大赏的得失、那些热闹的颁奖礼和闪光的镜头,通通被他关在窗外。
当同龄的演员还在偶像剧里打转、在综艺里刷脸的时候。
他以最沉稳的姿态,迎接最具挑战黑暗角色。
刘在勋的演技蜕变之路,伴随着《追击者》的筹备,拉开序幕。
《追击者》的剧组在2007年1月底低调集结。
开机前三天,罗泓轸在首尔郊区的一家破旧旅馆里见到了刘在勋。
他差点没认出来。
刘在勋瘦了将近十公斤,颧骨突起,两颊凹陷,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色卫衣,蹲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指甲缝里满着黑泥,头发油腻腻地耷拉在额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长期不洗澡的酸馊味。
他眼神空洞,不是假装的阴郁,也不是熬夜的疲惫,却让人脊背发凉。
罗泓轸伫立在他面前几秒,心中恍惚,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在勋?”
刘在勋缓缓抬眼,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站起来。
蹲了太久,腿有点麻,猛地起身,他微微摇晃一下,扶着墙稳住。
“导演。”
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你……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罗泓轸眉头紧蹙,上下打量他,满眼震惊和不忍。
“体验生活。”
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在水源那个考试院里住了两周。隔壁住过一个刚出来的,说是在里面关了七年。我跟他聊了几个晚上。后来他走了,我就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刘在勋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温度。
“就待着?”
“待着。不开灯,不说话。想那个人在想什么。”
罗泓轸喉结微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身为导演,他当然希望演员投入角色,但眼前这个人投入得让他心里发毛。
不是单纯的模仿池英民,是让自己成为他。
“你去了监狱?”
“没有。”
罗泓轸皱起眉。
“在勋,池英民是杀了很多人的连环杀手,心理极度扭曲,不接触真实的黑暗,表演很容易流于表面化,脸谱化。
“导演,监狱里的重刑犯是暴戾,凶狠没错,但被长期被监管,训化,要嘛被驯服要嘛满是对抗性。”
刘在勋缓缓拆解角色的内核,句句直戳人物的本质。
“池英民,他独居,孤僻,麻木,懦弱,阴毒,他没有犯人的戾气,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太普通了,普通到混在路人中都无法分辨,他是隐藏在市井小巷阴暗角落的恶魔。”
“如果去监狱,演的是圈养的犯人,不是恶魔池英民。”
罗泓轸怔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沉默良久,心中的想法被推翻,眼底浮出明显的赞叹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刘在勋的肩膀。
“行了,进去吧,化妆师到了,先试妆。”
刘在勋微微颔首,跟在身后走入昏暗的旅馆。
剧组第一天开机,气氛就不太对。
无关设备,无关场景,在于刘在勋。
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旧外套,整个人很颓废。
走路缩肩佝偻,散发着麻木,漠视,浑浑噩噩的气息。
金允石在化妆间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在勋啊”
金允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哥,您好”
刘在勋礼数周全,但语气淡漠。
金允石并未在意,上前半步,死死盯住他的眉眼,沉默片刻。
“这几天没睡好?”
“睡得还行。”
刘在勋淡淡回应,依旧听不出感情波动。
金允石眉头紧锁,没有继续追问,但心中了然。
后来他跟经纪人感慨了一句。
“那个在勋,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演出来的,太真实了。”
第一场戏不是在摄影棚,是在首尔路边的一个小商店门口。
英民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面无表情地走在巷子里。
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就是一个走路。
罗泓轸喊“Action”的时候,刘在勋从商店里走出来。
那步伐亦步亦趋,不是在赶路,就那么麻木走着,像在走一段走过了无数次的路。
镜头跟着他,捕捉到他的侧脸。
面无表情,眼底藏着几缕阴郁与偏执。
监视器前全场鸦雀无声,全场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
罗泓轸没喊“cut”,镜头一直跟着他走到巷口。
等他走到预定位置停下来,罗泓轸才反猛地回神,低头看了一眼监视器。
刚才那段,一镜到底。
镜头语言、神态节奏、肢体状态,无需剪辑。
“cut。”
全场寂静无声。
场务、灯光、录音,所有人都看着刘在勋。
他从巷口走回来,经过罗泓轸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依旧面无表情,这是他还没从英民的身体里出来。
金允石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到和刘在勋合作的感觉。
他说了这么一段话。
“我和他不是第一次对戏了,但这次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后背发凉,心里发毛。他不像是在演一个杀人犯,他像是真的见过血。”
金允石与刘在勋在《老千》中就有过合作。
那天的拍摄结束得很晚。
凌晨两点多,刘在勋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
他站在片场外面的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口袋里手机震了,是刘在恩的短信。
“哥,睡了没?”
他垂眸盯着那行字,沉默许久,把烟掐灭,回了一个字。
“没。”
“早点睡,明天还要拍戏。”
短短一句关心,温暖人心。
夜风很冷,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揉了揉眼眶,回了一句。
“嗯,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