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彼此相视一笑，那里头的意思，不用多说，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于莉被这些目光看得脸颊发烫，脑袋悄悄往下一低，连耳根子都泛了红。
陈一舟那脸皮，比城墙拐弯儿还要厚上三分，权当自己啥也没瞧见。
他拽着于莉的手，几步走到陆子怡跟前，咧嘴一笑，脸上全是喜气。
幺妈……哦不，小婶您好！
这突然换的叫法，让边上的于莉微微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喊才合适。
陆子怡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十分随和。
一舟，咋顺口咋叫！你们在湖南那边叫幺妈习惯了，那就接着叫幺妈，听着亲切！
真没想到，绕来绕去，你竟是我们亲侄子，怪不得小龙小凤那么粘你！
陈一舟顺势点了点头，笑着应道：哎，幺妈好！
于莉也赶紧跟着叫了一声：幺妈好！
陆子怡从口袋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到于莉面前。
莉莉，拿着！这是幺妈给你的见面礼，祝你们小两口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于莉脸一红，双手接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羞涩：谢谢幺妈！
这时候，赵老太太冲着两人招了招手。
来，你俩过来，坐我边上。
两个人乖乖地走过去，一左一右挨着老太太坐了下来。
娄小娥挺有眼力见，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跟前。
两人接过茶杯，一起道谢：谢谢小娥姐。
赵老太太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慢慢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小辈心里肯定都在嘀咕，咋就突然冒出个亲叔叔来，我现在就跟你们好好讲讲这陈家的往事。
娄小娥一听这是要讲家史，赶紧站了起来。
奶奶，那你们唠着，我出去找燕子她们玩去。
赵老太太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小娥，不用避！我既然认了你当干孙女，那就是一家人，你也坐下听听。
娄小娥心里一热，感激地笑了笑，乖乖地坐了回去。
赵老太太娓娓讲来，一段埋了多年的往事在众人眼前慢慢铺开。
原来，赵老太太打小生在上海滩的富贵人家，年轻那会儿还留过洋，喝过几年洋墨水。
回国以后，阴差阳错认识了当时在青帮里混的陈老爷子。
俩人一见面就看对了眼，私下定了终身，后来生下了仨儿子。
一九三二年，小日本打进上海，陈老爷子悄悄加入了地下组织。
赵老太太就借着自个儿的身份打掩护，给丈夫的工作行了不少方便。
直到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整个沦陷了。
赵家为了逃难，把家产全变卖了，族人也各奔东西。
陈老爷子跟组织申请了以后，护送着老婆孩子和一部分同志家属往后方撤。
谁知道撤到江西地界，碰上了兵匪作乱，乱糟糟的当口，三儿子陈爱民跟家人走散了。
陈老爷子跟疯了一样找，可怎么也没找着。
为了顾全大局，只能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撤，最后七拐八绕到了湖南澧县一个偏远的山村，才算安了家。
安顿好家里，陈老爷子又头也不回地回了组织，一边儿继续打听小儿子的消息。
可惜没过几年，他就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陈一舟他爹陈爱党，眼看老娘想儿子想出了病，跟大哥陈爱国一合计，咬着牙参了军。
他一边打仗一边找弟弟，结果今年撤军的路上也没了。
听到这儿，陈爱民早哭得满脸是泪。
他喉咙发堵，断断续续说起走散以后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成人了，走散以后一个人到处晃荡，四处寻找家人。
后来遭了兵灾，多亏组织把他救了下来。
他改了名，叫陈和平，进了革命队伍，寻思着既然找不着家，那就先保国家。
这些年南征北战，一路打听，可始终没家人的信儿。
因为老打仗，三十多了也没成个家。
后来因为受伤住进医院，这才认识了现在的媳妇陆子怡。
陈爱民讲完了，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难过，偶尔能听见几声憋着的抽泣。
赵老太太拿拐杖使劲往地上一杵，把沉闷的气氛砸破了。
行了，都别哭了！过去的事就翻篇了！
如今咱们一家团圆，苦尽甘来，好日子在后头呢！
大家听了，都擦干眼泪，提起了精神。
陈一舟站起来，把话头接了过去。
为了庆祝小叔回家，今儿晚上我亲自下厨，给大伙露两手！
大妈赶紧拦：一舟，中午剩菜还剩一堆呢，别折腾了。
陈一舟摆摆手：大妈，我去厨房瞅瞅，顶多加俩硬菜，费不了多少事！
赵老太太开口了：既然一舟有这孝心，就让他去！
陈爱民也跟着笑：别说，一舟这手艺真没得挑！
陈一舟进了厨房，翻了翻中午剩的菜，荤菜确实没剩下多少。
他琢磨了一下，推出自行车出了门。
在胡同里晃了一圈，找个没人角落，从空间里掏东西。
等回来的时候，车把上挂的袋子里多了几斤鲜排骨。
没错，是他自个儿馋了，馋酱骨架了！
回到厨房，陈一舟操起砍刀，冲排骨一通咔嚓咔嚓地剁。
然后找齐香料，架上大火开炖。
半个多钟头过去，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陈小燕、陈小芬，连陈小龙和陈小凤这几个小馋猫，全让香味给勾过来了。
陈小燕吸溜着鼻子，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做的这是啥呀？香死个人了！
陈一舟看着门口那排眼巴巴的小脑袋，笑着说。
正宗东北酱骨架！你们别堵在门口了，先出去玩会儿，马上开饭！
他又顺嘴问了句：燕子，海棠她们呢？
陈小燕眼睛盯着锅里，心不在焉地答。
哦，宾客散了以后，她堂姐说家里有事，我跟大哥二哥就把她们送回去了。
把孩子们打发走，陈一舟想了想，又从墙旮旯翻出几个红薯。
削皮，切块，熬糖。
没多会儿，两盘金黄脆亮的拔丝地瓜也出了锅，这是小丫头们的最爱。
晚上六点半，准点开饭。
陈一舟魔术师似的掏出两瓶茅台，往桌上一搁。
大伯、小叔、大哥、二哥，今儿高兴，咱喝这个，管够！
陈爱民也不客气，抓起一瓶拧开盖。
行！今儿咱爷们就喝它！
说着就要给大哥陈爱国倒上。
陈一舟眼快手快，一把把酒瓶抢过来。
小叔，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动手？我们小辈来！
说完，他利索地给几位长辈和堂哥都满上了。
赵老太太那边喝的是特调的养生酒。
轮到陆子怡，她捂着酒杯直摆手。
妈，我身子有点老毛病，沾不得酒，就拿茶代酒吧。
赵老太太关心地问：子怡，身体咋了？哪儿不得劲？
陆子怡叹口气，解释：都是以前落下的病根。
跟着部队东跑西颠，条件苦，身子骨有点亏。
她看看身边的丈夫，眼神柔了下来。
后来怀小龙小凤那会儿，又不留神掉水里着了凉，生完孩子身体就更弱了。
这几年条件好点了，也只能慢慢调养。
赵老太太听罢，扭头看向陈一舟。
陈一舟心里明白，点了点头。
老太太这才对陆子怡说：子怡，既然这样，那你更得喝这酒了！
这是一舟专门配的养生药酒，补气血最灵了，你看看我现在这气色就知道管不管用！
陆子怡半信半疑地瞅了陈一舟一眼。
真有这么神奇？
陈一舟拍着胸脯打保票：幺妈，您放心喝！回头我再给您配点专门的药水，保准药到病除，立竿见影！
陆子怡也是个痛快人，老太太都开了口，她也不再磨叽。
她松开手，倒了一杯养生酒，仰脖一口闷了，然后闭上眼细细品。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忽地涌向四肢百骸。
尤其是常年冰凉的小肚子，这会儿竟暖烘烘的，舒服得不行。
她本身就是医生，马上明白这酒不简单。
陈爱民在边上紧张地问：子怡，咋样？哪儿不得劲不？
陆子怡睁开眼，又惊又喜：爱民，这酒真神了！觉着身子里的寒气都给压下去了！
陈爱民激动地看着陈一舟：一舟……
陈一舟笑着摆摆手：小叔，您甭说了，我都懂。
这酒家里还有，回头走的时候给您捎两瓶。
不过幺妈也别贪杯，这药劲大，一天两小杯就到顶了！
陆子怡喜眉笑眼：一舟，太谢你了！
幺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客气啥！
另一边，陈小燕她们正捧着奶茶，喝得美滋滋的。
陈小龙和陈小凤头回喝这种甜丝丝的玩意儿，抱着杯子舍不得撒手，一个劲喊好喝。
酱骨架炖得软烂进味，轻轻一嗦骨肉就分家，连赵老太太都忍不住啃了一块。
拔丝地瓜更是刚端上来就让孩子们抢了个精光。
这顿饭吃得那叫个热闹，足足吃了一个多钟头。
男人们灌了四瓶茅台，女眷们也没闲着，喝了两瓶养生酒。
吃完饭，女的收拾碗筷，男的凑一块儿抽烟喝茶聊天。
陈一舟看陈爱民有点上头，就提议。
小叔，我看您今儿喝了不少，要不晚上就在这儿睡吧？
陈爱民摆摆手，脸虽红，眼神倒还清醒。
不了，明儿单位还有事，待会儿小吴开车来接。
他扭头对赵老太太说：妈，过两天我休息，到时候接您去我那儿住几天。
顺便见见我老丈人丈母娘，他们也是上海老乡，肯定跟您聊得来！
赵老太太笑得嘴都合不上：好好好，到时候我准去。
没过多久，警卫员小吴开着车就到了。
陈爱民两口子起身告辞。
赵老太太进屋拿出个精致的小盒，塞到陆子怡手里。
子怡，当初你们结婚我也不在场。这个拿着，算我补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陆子怡瞅瞅周围一圈妯娌，有点犹豫。
赵老太太看穿她的心思：收着吧，人人都有，不偏心！
陆子怡这才双手接过来：谢谢妈！
送人出门时，陈一舟拎着个沉甸甸的布袋跟了出去。
到了大院门口，他把布袋递给陈爱民。
小叔，这里头有四瓶酒。
两瓶养生酒给幺妈调理身子，另外两瓶是养肾酒，专门孝敬您的！
陈爱民一愣：养肾酒？
对，男人都懂的好东西！您回去一喝就明白！
陈一舟神秘地眨眨眼，接着说。
还有几包奶茶粉，小孩儿爱喝，拿开水一冲就行。
陈爱民感动得不行，拍了拍侄子肩膀。
有心了，一舟！
两个小家伙一听要走，立马不干了，抱着车门开始耍赖。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跟燕子姐姐玩！
陈爱民眉头一拧，就要发火。
陆子怡赶紧哄：乖，咱先回家，过两天再来玩好不好？
陈小龙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好！回家没人陪我玩！
陈一舟见了，蹲下来问：你俩上学了没？
陈爱民无奈：刚上一年级，正淘气呢。
陈一舟笑着对俩孩子说：听见没？还得上学呢！
这么着，等你们放假了，我就来接你们住几天，到时候让燕子姐姐天天陪你们玩，好不好？
俩小家伙一听，这才不哭了，抽抽搭搭地问：真的？一舟哥哥你不许骗人！
骗人是小狗！要是哥哥没空去接，就让小吴叔叔送你们来！
两只小手伸出来：拉钩！
陈一舟无奈地伸出指头，陪着俩小祖宗拉了钩。
送走了一家子，陈一舟顺手塞给警卫员小吴一包大前门。
吴哥，路上慢点，辛苦！
小吴拿着烟，有点手足无措。
陈爱民在车里喊：拿着吧，自家人别客气！
看着吉普车一溜烟开走，陈宏眼里那羡慕劲儿都要溢出来了。
我要是哪天能开上这车就好了……
陈一舟笑：得了吧，那是小叔的配车。你真想学，回头求求吴哥教教你。
陈宏两眼放光，傻乐个不停。
陈爱国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做梦呢！开车是那么好学的？老实点，别给你小叔惹麻烦！
回到小院，陈小燕鬼头鬼脑凑过来，压低嗓子问。
哥几个，今晚还闹洞房不？
陈宏一听这个又来劲：闹！必须闹！
陈飞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闹个屁！明儿不上班了？
二嫂张小红也掐了自家男人一把。
都几点了，燕子和小芬还没出阁呢，听啥墙根！
大家一听也是，虽然有点不过瘾，也只好各自散了。
陈一舟原以为这帮人还得闹腾，结果喝了杯茶就走了，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刘翠芳催：行了，你俩也累一天了，赶紧上楼歇着去！
陈一舟拉着于莉上了楼。
春宵一刻值千金，哪能白白糟蹋？
这一夜，鸳鸯交颈，红浪翻腾，就不用细说了。
第二天的一大清早。
于莉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一摸，身边早就凉了。
她赶紧穿好衣裳跑下楼。
院子里，赵老太太领着刘翠芳、陈一舟、陈小燕正打拳。
娄小娥昨晚没走，这会儿也跟在后头比划，手脚笨得有点好笑。
刘翠芳见儿媳妇下来，停下手里的架势，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