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分公司的开业典礼定在了十一月十八号,黄历上写的是“宜开市、纳财、嫁娶、入宅”,诸事皆宜。陆沉不信这个,但赵龙信,赵龙说做生意要顺天应人,黄历上说不宜的日子你非要开,那不是跟老天爷对着干吗?陆沉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就依了他。
地点选在了高新区那块地上新建的办公楼里。华云带着施工队日夜赶工,三个月工期的活两个月就干完了,质量还挑不出毛病。陆沉站在五楼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整个高新区,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每一栋建筑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主人。”林默站在他身后,“宾客开始到了。”
陆沉转过身,整了整领带。今天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方晴说他这样穿显得成熟,像个真正的企业家。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卖保险的,但没有说出来。
楼下的展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赵龙带着周海站在门口迎客,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十倍,像一个真正的东道主。
陆沉下了楼,走进展厅。秦胜正在和孙正说话,看到他过来,两个人同时转过身。
“陆总。”孙正伸出手。他四十二岁,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大提琴在演奏。“恭喜恭喜。”
“孙总,以后省城的事就拜托你了。”陆沉握住他的手。
“陆总客气了。我一定全力以赴。”
周敏和赵磊也走过来,分别做了自我介绍。周敏三十八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气质干练,说话干脆利落,像一个做了二十年财务的人。赵磊三十五岁,瘦高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笑容满面,像一个天生的销售。
陆沉和他们一一握手,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有赵龙在省城的老朋友,有秦胜联系的上游供应商,有方晴对接的医院和药店代表,还有几个是陆沉自己都不认识的、不请自来的省城商界人士。展厅里人头攒动,觥筹交错,热闹得像过年。
“陆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您好,请问您是——”
“方正国。省纪委的。”
陆沉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省纪委。方正国。他看过这个名字——省纪委的副书记,钟鸣案的主办人之一。
“方书记,您好。”陆沉伸出手,表情平静,心跳快了一拍。
方正国握住他的手,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陆总比我想象的年轻。”
“方书记比我想象的和蔼。”
方正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个听到了有趣的话的人,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有趣之后,才放心地笑了出来。
“陆总,我今天来,有两件事。”
“您说。”
“第一,谢谢你。钟鸣案的材料是你寄的吧?”
陆沉沉默了一秒。“不是我寄的。”
方正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管是谁寄的,都要谢谢他。钟鸣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们纪委查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这次的材料太完整了,完整到我们不需要做任何补充调查,直接就可以立案。”
陆沉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方正国的声音压低了,“我想提醒你,省城不是江城。江城你可以单打独斗,省城不行。省城的利益格局比江城复杂一百倍,你一个外来者,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赵龙的关系不够。你需要更多的朋友。”
陆沉看着方正国,目光平静。“方书记,您这是在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省城。省城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
“一个不靠关系、不靠行贿、靠产品和服务说话的人。省城的商业环境被钟鸣那帮人搞得太脏了,需要有人来把它洗干净。”
陆沉沉默了几秒。“方书记,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我不是来洗地的。”
方正国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做生意的人,也可以把地洗干净。就看你怎么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沉。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打给我。”
陆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方正国,省纪委副书记,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方正国。
“方书记,谢谢您。”
方正国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人群。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在快速运转。方正国今天来,不是偶然。他知道材料是陆沉寄的,他知道陆沉今天开业,他知道陆沉需要在省城站稳脚跟。他今天来,是来示好的,是来结盟的,是来告诉陆沉——你在省城不是孤军奋战。
但方正国为什么要帮他?因为他是省纪委副书记,职责就是反腐,而陆沉手里有钟鸣的材料,帮陆沉就是帮他自己?还是因为他看到了陆沉的潜力,想提前结个善缘,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还是两者都有?
陆沉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省城,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他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开业典礼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下午一点多人群才渐渐散去。陆沉站在门口,和最后一批宾客握手道别,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手也握酸了,但他一直保持着礼貌和热情,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累了吧?”赵龙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陆沉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还好。”
“你那个药,省城的人认不认可,就看这三个月了。”赵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点上,吸了一口,“三个月之内,如果能打开省城的市场,后面的路就好走了。如果打不开,那就难了。”
“我知道。”
“你有什么计划?”
陆沉拧上瓶盖,看着赵龙。“我的计划很简单——用产品说话。我们的药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好,价格还便宜。只要给消费者一个试用的机会,他们就会回来。”
赵龙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
“你说的没错。但问题是,怎么给他们试用的机会?省城的药店被几家大公司垄断了,你不给他们好处,他们不让你上架。”
“那就绕过药店。”
“绕过药店?怎么绕过?”
陆沉笑了一下。“赵老板,您等着看吧。”
赵龙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装的是怎么活下去。”
赵龙摇了摇头,把雪茄掐灭,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走吧,上去坐坐。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两个人上了楼,走进陆沉的办公室。陈刃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赵龙在沙发上坐下来,陆沉坐在他对面。
“什么事?”
“方正国跟你说了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秒。“他说省城需要我这样的人。”
赵龙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释然。
“方正国这个人,不简单。他在纪委干了二十多年,扳倒过好几个大老虎,省城的人提起他都哆嗦。他能来你的开业典礼,说明他看好你。”
“他看好我什么?”
“他看好你的未来。他知道你将来一定会做大,他现在帮你,将来你也会帮他。”
陆沉沉默了几秒。“赵老板,您觉得方正国可信吗?”
赵龙想了想。“可信,也不可信。他在纪委的职责是反腐,只要你不做违法的事,他就是你的朋友。但如果你做了,他会第一个来抓你。”
陆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赵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高新区。
“陆沉,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把生意做到省城来。但我没做到。不是因为我没能力,是因为我不敢。我怕失败,怕被人瞧不起,怕输了之后连江城都待不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目光里有羡慕,有遗憾,也有一丝骄傲。
“你替我做到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赵龙面前,伸出手。
“赵老板,这不是终点。这只是起点。”
赵龙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好。我等着看。”
陆沉松开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阅。
赵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陆沉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方正国。赵龙。省城。这些名字和地点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三个字——“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他要让省城分公司的产品打开市场。三个月之内,他要让省城的人知道“陆沉”这个名字。三个月之内,他要为下一步的扩张打下基础。
三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陆沉拿起电话,拨了方晴的号码。
“方晴,止痛膏的试生产怎么样了?”
“下周末可以完成。”
“加快。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成品。”
“明白。”
陆沉挂了电话,又拨了秦胜的号码。
“秦胜,省城分公司的销售方案,什么时候能做好?”
“下周一。”
“加快。这周五之前,我要看到方案。”
“明白。”
陆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他看着那片晚霞,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看守所里的那盏白炽灯,想起了韩越在饭局上的笑容,想起了钟鸣在咖啡店里的傲慢,想起了赵龙在东湖茶庄里的叹息,想起了方正国在开业典礼上的握手。
每一个人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每一件事都是他生命中的风景。有些风景很美,有些风景很丑,但都是他走过的路。
陆沉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窗外,星星开始闪烁。
夜又来了。
但他不怕黑。
因为他知道,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