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是在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一辆黑色的轿车把他送到了江城汽车站门口，车门打开，他被人从后座上推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扬长而去，连车牌都没来得及看清。
何霜在汽车站门口等着他。
刘志远比照片上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皱得像抹布。他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右手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刘志远？”何霜走过去。
刘志远抬起头，看着何霜，眼神空洞而警惕。
“你是谁？”
“我是孟瑶的朋友。跟我走。”
刘志远听到“孟瑶”两个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跟在何霜身后，上了车。
车子驶出汽车站，朝落脚点开去。
刘志远坐在后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
“你受伤了？”何霜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一眼他左手的绷带。
“没事。”刘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皮外伤。”
“他们打你了？”
刘志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
刘志远抬起头，看着何霜，眼眶红了。
“他们说……如果孟瑶把材料交出去，就杀了我。他们说他们在省城有人，不管我们跑到哪里，都能找到我们。”
何霜沉默了几秒。
“他们不会有机会了。材料已经安全了，你们也安全了。”
刘志远低下头，又沉默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落脚点。何霜带刘志远上了六楼，推开门，孟瑶从床上站起来，看到刘志远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你受伤了。”孟瑶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刘志远的声音也在发抖。
孟瑶走过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刘志远左手的绷带。她的手指在发抖，碰到绷带的那一刻，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她哭着说，“都是因为我……”
刘志远摇了摇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把孟瑶拉进怀里。
“别说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签那个离婚协议。我……我以为离开你就能安全，但我错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陆沉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主人。”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吧。”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楼梯。
陈刃跟在身后，两人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陆沉的心情并不轻松。
“林默。”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刘志远的伤，让方晴看看。另外，安排一下，今晚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江城不能待了，省城更不能待。让他们去外地，越远越好。”
“去哪里？”
“让他们自己选。给他们一笔钱，够他们重新开始的。”
“明白。”
陆沉站在阳光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一团灰色的雾，很快就消散了。
“主人。”陈刃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嗯？”
“您为什么帮他们？”
陆沉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们是无辜的。孟瑶做了一些错事，但她已经付出了代价。刘志远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打断了手，关了三天。他们不应该为钟鸣的罪买单。”
陈刃没有说话。
陆沉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看着陈刃。
“而且，我答应过孟瑶，让她安全。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陈刃点了一下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上了楼。
晚上，落脚点。
孟瑶和刘志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方晴正在给刘志远处理伤口。绷带拆开之后，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手腕处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皮都磨破了，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骨头没事，是软组织损伤。”方晴一边消毒一边说，“伤口有点感染，需要打一针抗生素。我这里有药，不用去医院。”
刘志远咬着牙，忍着疼，没有说话。孟瑶坐在他旁边，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里，但他没有躲。
方晴处理完伤口，打了一针，收拾好医药箱，退到了一边。
陆沉从走廊里走进来，站在他们面前。
“孟瑶，刘志远，我有话跟你们说。”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陆沉。
“钟鸣暂时不会再动你们。但‘暂时’不等于‘永远’。他在省城的势力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钱还在。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你们在省城就不安全。”
孟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所以我建议你们离开省城，离开江城，去一个钟鸣找不到的地方。”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们面前，“这里是五十万。不多，但够你们重新开始了。”
孟瑶看着那个信封，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先生，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我的钱。”陆沉打断了她，“是你应得的。你给我的那些材料，值这个价。”
孟瑶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但刘志远先开口了。
“谢谢。”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陆先生，谢谢您。”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瑶。”
“嗯？”
“以后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
孟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沉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站在夜风中。
天上有星星。江城的天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能看到几颗。很亮，很远，像是在提醒他，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不止有江城、省城和钟鸣。
“主人。”林默的声音在系统里响起。
“说。”
“孟瑶和刘志远明天一早走。去南方，坐火车，到广州。到了那边他们会换一个城市，不会告诉任何人地址。”
“好。”陆沉抬起头，看着那几颗星星，“林默。”
“在。”
“你觉得我做的是对的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
“您做的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您保护了该保护的人，惩罚了该惩罚的人，遵守了该遵守的承诺。这就是对的。”
陆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谢谢。”
他转过身，走进了单元门，上了楼。
落脚点里，灯还亮着。
方晴在整理医药箱，何霜在擦拭电击器，聂山在看地图，华云在画图纸，秦胜在看报表，温棠在记账，丁霄在敲键盘，曲瑶在打电话，罗晋在看文件，沈铁在保养车，陈刃站在门口。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每一个人都在为他工作。
陆沉走进客厅，在折叠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窗外，星星还在闪烁。
夜还很长。
但他不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