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江城大酒店。
这栋建筑坐落在江城最繁华的中山路和建设大道的交叉口,二十八层的高度在周围一片十几层的楼房里显得鹤立鸡群。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招牌,用烫金字体写着“江城大酒店”五个字,每个字都有一人多高。
陆沉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着那五个字。
前世他来这里吃过几次饭,都是韩越安排的局。那时候他还觉得韩越会来事,请的客人档次高、排场大,让他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被人高看一眼”。
现在想来,韩越在那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那些饭局上的客人,那些交换的名片,那些称兄道弟的觥筹交错——都是韩越在为自己铺路,在为他陆沉不在的时候做准备。
“在想什么?”陈刃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不大。
“在想一个人能虚伪到什么程度。”陆沉收回目光,朝马路对面走去。
陈刃没有接话,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酒店大堂。大堂很气派,地面铺着大理石,天花板吊着水晶灯,前台站着两个穿旗袍的姑娘,看到客人进来就微笑点头。陆沉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赵龙给他的信息是:韩越在二楼宴会厅,订的是最大的那一桌,叫“江城厅”。
电梯门打开,二楼到了。走廊里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铜牌,写着厅名。陆沉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看到了“江城厅”三个字。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陆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宴会厅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酒杯。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各色西装,手里夹着烟,正在三三两两地聊天。
韩越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正端着一杯茶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看到门被推开,他抬起头。
看到陆沉的一瞬间,韩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人从美梦中突然叫醒的恍惚。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韩越的反应很快。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个笑容和过去十几年里陆沉见过的无数次一模一样——温和、真诚、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沉沉?”韩越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陆沉走进宴会厅,身后的陈刃无声地跟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取保候审。”陆沉说,“怎么,没人通知你?”
韩越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在看到陆沉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那是恐惧的生理反应,再好的演员也控制不了。
“当然通知了,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去看你嘛。”韩越走过来,张开双臂就要拥抱,“出来就好,出来就好。我就说你那个案子有问题,肯定能出来。”
陆沉没有张开手臂。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韩越朝他走过来。
韩越的拥抱落了空。他的手臂在空中尴尬地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放下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怎么了?还在里面待傻了?不认识兄弟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在抽烟,烟灰掉在了桌布上都没有察觉。
陆沉看着韩越,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背叛自己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韩越,我今天是来吃饭的。”陆沉说,“不是来闹事的。”
他绕过韩越,走到圆桌旁,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了下来。陈刃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雕塑。
韩越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过身,脸上的笑容重新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对对对,吃饭吃饭。”他走回主位坐下,举起酒杯,“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沉,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好兄弟。之前出了点误会,在里面待了几天,这不,出来了。”
桌上的人纷纷朝陆沉看过来。有人点头微笑,有人举杯示意,有人交头接耳。
陆沉认出了其中几个人。坐在韩越右手边的那个秃顶中年男人叫马国梁,是江城商会的副会长,做建材生意的。坐在他对面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叫郑东,是江城一家投资公司的总经理。其他几个人他不太熟,但从穿着和气场上判断,都不是等闲之辈。
韩越请这些人吃饭,显然不是普通的应酬。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聊聊鼎盛建材的事。”韩越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正式起来,“鼎盛那边我基本上谈妥了,收购价格定在三百万。在座的各位如果有兴趣,可以入个股。三百万我出大头,剩下的大家分。”
陆沉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鼎盛建材。三百万。收购。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快速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韩越在用自己的钱,买下鼎盛建材。而鼎盛建材是他陆沉建筑装饰公司最大的供应商。一旦收购完成,韩越就可以掐断他的供应链,让他的公司彻底瘫痪。
釜底抽薪。
但韩越不知道的是,陆沉已经不在乎那家建筑装饰公司了。
那家公司是前世的陆沉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汗。但现在的陆沉有了更大的目标,那家公司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被对手捏在手里的棋子——而他要做的,不是夺回这颗棋子,而是掀翻整张棋盘。
“韩总。”陆沉放下茶杯,开口了。
韩越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但笑容依然完美:“怎么了?”
“鼎盛建材的老板姓刘,叫刘长河,对吧?”
“对,刘长河。”
“我和刘长河合作了三年,他欠我一批货,价值四十万。”陆沉说,“那批货他一直拖着没给。如果你收购了鼎盛,那四十万的债务,你打算怎么处理?”
宴会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韩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嘛,我可以帮你跟刘长河谈谈。收购之后,这批货应该能优先安排。”
“不用谈。”陆沉说,“我已经跟刘长河谈过了。”
韩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什么时候跟刘长河谈的?”
“今天下午。”陆沉说,“在我来的路上。”
韩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陆沉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到圆桌中央。
“这是刘长河签的还款协议。四十万,分四期,第一期十万,下个月十五号到账。”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
韩越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之后的、难以掩饰的挫败感。
“沉沉,你这是干什么?”韩越的声音还保持着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用力维持的,像一块被勉强托住的巨石,“咱们是兄弟,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在这么多朋友面前,你这是让我难做。”
陆沉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兄弟?”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韩越,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韩越的表情僵了一下。
“初二三班,你坐在我后排。”陆沉说,“第一天你就问我借了五块钱买水。第二天还了。从那以后,咱们做了十几年的兄弟。”
韩越没有说话。
“我出来混的第一桶金,是你帮我找的活。你被混混堵在学校门口,是我替你挡的刀。”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过你,我的钱、我的女人、我的梦想,全告诉过你。我以为你是这世上我最能信的人。”
他的声音没有升高,语速没有加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缓慢而坚定地钉进木头里。
“然后你找了孙彪,杀了赵小虎,嫁祸给我。你在我的公司账上做了手脚,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收买了目击者,伪造了指纹,剪辑了监控。你甚至——”
陆沉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人的脸。他们的表情各异,有震惊、有困惑、有好奇,但没有一个是对韩越的同情。
“你甚至让苏婉清帮你看着公司,在我进去之后第一时间把公章和法人章交给了你。”
韩越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陆沉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靠近韩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韩越能听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做的一切天衣无缝?”
韩越的脸终于彻底变了。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露出了下面那些丑陋的褶皱和纹理。
“陆沉。”韩越的声音沙哑了,“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陆沉直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茶不错。”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陈刃跟在后面,拉开了门。
陆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韩越,今天我来看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欠我五块钱。”
门关上了。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韩越坐在主位上,手微微发抖。桌上的其他人谁也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看他。只有马国梁,那个秃顶的商会副会长,慢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韩总。”马国梁说,“这位陆沉,跟你是有什么过节?”
韩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重新拼凑成了一个笑容。
不过这个笑容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完美了。
它看起来像一张被撕碎后又重新粘起来的照片,虽然还是那张脸,但那些裂缝再也藏不住了。
“没有过节。”韩越说,“他就是喝多了。”
没有人相信。
但没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