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笔尖并没有落在分数栏上,而是在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三个字——“药对症”。
写完,他才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在分数栏上,重重地填上了一个数字:95。
一个足以傲视全场,几乎不可能被超越的高分。
他身旁的张老师看到了那三个字,又看了看那个分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跟着写下了自己的分数:93分。
而另一头的刘科长,脸已经不是猪肝色,而是青紫色,像个放了三天的茄子。
他感觉得到,主考官和那位老学究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落在了他的评分表上。
那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仿佛在说:你看着办。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滚,最终化作了笔下颤巍巍的一个数字。
75。
一个勉强越过及格线,却又充满了恶意和不情愿的分数。
林正阳并不知道考场内这短暂的交锋。
他走出那扇门,仿佛瞬间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地黏在衬衫上,走廊里的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不到二十分钟的交锋,比他送一整天外卖,爬几十趟楼梯还要累。
心累。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窗边,想透口气,却被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是吴晓峰。
那个培训班里的“王牌考生”,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领带歪了半寸,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一缕,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和惊疑。
他刚从考场出来,显然被轰炸得不轻。
“兄……兄弟,”吴晓峰的称呼都变了,声音有些干涩,“主考官……主考官最后问你的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就是那个……什么发改委门口,什么信访办的……”
林正阳看着他,这家伙在考场里八成是懵了,出来还没缓过神来。
这问题根本不在任何一本面试宝典里,估计他把题库都背烂了也想不通。
他不想解释,也懒得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吴晓峰,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回了一句:“可能是我之前送外卖的时候,刚好给发改委送过餐吧。”
说完,他没再看吴晓峰脸上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送外卖?
送到发改委?
就因为这个,主考官就问了个跟信访办有关的超纲题?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逻辑!
可偏偏,这个回答,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像一根又细又长的刺,精准地扎进了吴晓峰的心里。
他越想,就越觉得这里面水深得可怕,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标准答案是多么可笑。
他的自信心,本就被那道题彻底摧毁,现在又被林正阳这个轻飘飘的回答,碾成了齑粉。
另一边,刘科长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面试大楼。
他没有立刻上自己那辆帕萨特,而是快步走到停车场一个偏僻的角落,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压不住的恼火与挫败。
“陈少,事情没办成。”
他对着电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汇报:“那小子邪门得很!我特地给他设了个套,想用‘穷人思维’把他钉死,结果被他当场画了个图给解了,还把话全怼了回来,变成了他的加分项!”
“最关键的是,主考官刘建民!市发改委那个刘建民!他明显很看好那小子,最后还问了道莫名其妙的题,我怀疑他们早就认识!有他在,我根本压不了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安静得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几秒后,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言简意赅。
“废物。我知道了。”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留下刘科长一个人,握着发烫的手机,呆立在原地。
那句“废物”,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林正阳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挤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回到了那个位于城中村,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推开门,一股夹杂着潮湿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反手关上门,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那根从早上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松懈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险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大号的塑料水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就灌下去了大半瓶。
冰凉的自来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总算浇灭了一些心里的燥火。
他刚把水瓶放下,兜里的那台老旧安卓机屏幕亮了一下。
嗡——
一声震动。
是周婷。
林正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划开屏幕,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张朋友圈的截图。
截图上,一双保养得宜的男女的手,正交错着放在一张铺着高级餐布的桌子上。
男人手上戴着一块硕大的理查德米勒,女人的指甲上做着精致的美甲。
背景是一家装修极度奢华的餐厅,一道道宛如艺术品的菜肴摆在面前。
配文是周婷写的:“谢谢亲爱的带我体验生活,原来顶级的怀石料理是这种味道。[爱心][爱心]”
下面,是陈浩宇的评论:“喜欢就好,下次带你去尝尝真正的法餐。”
赤裸裸的炫耀。
而且,发送的时间,就在他面试结束后的半小时内。
林正阳甚至能想象出周婷此刻的嘴脸——她一定是拿着手机,精心挑选了角度,发完这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然后截下图,再精准地发给他,等待着他或嫉妒、或愤怒、或卑微的回应。
可惜,她要失望了。
林正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盯着那张图片看了三秒,然后手指一划,面无表情地将图片删除了,连带着清空了和她的聊天记录。
就像扔掉一份发臭的垃圾。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纸箱,从里面翻出一个封面都已磨损的笔记本。
这是他复习时用来记录申论素材的本子。
他翻开笔记本的扉页,那一页是空白的。
他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好几年的中性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刘建民,市发改委副处长,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信访办。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陷入了沉思。
考试,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刘建民究竟想看到什么?
他抛出这个钩子,是想钓上一条什么样的鱼?
林正阳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他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每一个细节里,解读出更深层的信息。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是肚子在抗议。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除了那大半瓶自来水,几乎滴米未进。
他摸了摸兜,掏出来的,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几个钢镚,加起来还不到十块。
他看着手心里的钱,苦笑了一下。
宏图大志也好,附加考卷也罢,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是——他,快没钱交下个月的房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