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同日证道之后，洪荒安静了不到百年，然后就乱了。
不是谁打起来了，而是过去那些闭关几万年都未必出门一次的散修，忽然一个个开始往外跑。
有人去东海问龙族当年那场雨到底怎么下的，有人跑到幽冥外围打听地府还缺不缺人，甚至还有准圣亲自去了人族，想看看所谓香火愿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人族各部还被吓了一跳。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怪物突然落到部落外，张口就问：“贫道若帮你们把这条河改个道，你们会不会感激贫道？”
负责治水的人族修士愣了半天，最后很诚实地摇头：“这河现在挺好的，为什么要改？”
老道沉默许久，转身走了。
类似的事情多了以后，连顾长歌都听笑了。想靠功德成圣没问题，但拿着修为满洪荒找“好事”做，就本末倒置了。
三皇能成人道圣人，是因为他们真正替人族解决过问题；冥河能成地道圣人，也是因为那些年血海该他管的事，他一件没少干。
不是先想成圣，再找事情刷功德。而是事情做得够多、够久，最后才走出一条圣路。
这一点，很快也有人明白了。
天庭最先出现变化。
原本一些不太受重视的职司，突然多了不少人打听。司云、理水、巡星、察灾，这些位置过去听起来远不如某些掌兵的神职威风，很多散修甚至觉得给天庭处理这些琐事是在浪费修行时间。如今却有人主动找上南天门，问昊天还招不招仙官。
结果大半都被挡了回去。
理由也简单。
不会。
有个金仙修士自称修了十几万年水法，觉得管一条河绰绰有余。昊天让人拿来一份水脉图，只问了三个问题：上游灵气忽然暴涨怎么办，地脉改道以后该从哪儿泄洪，如果下游同时住着三个种族，水量又该怎么分。
那金仙站了半天，一个没答上来，最后不服气地问：“我金仙修为，难道还镇不住一条河？”
负责考校的老星官只回了一句：“你当然镇得住。问题是让你去管河，不是让你把河打服。”
这句话当天就在天庭传开了。
昊天听完都没忍住笑。笑完以后，他却有点头疼。愿意来的人变多是好事，可愿意不等于会。
天庭如今职司越来越细，真正缺的从来不是能打的修士，而是知道自己那个位置究竟该做什么的人。
太上老君坐在一旁炼丹，听昊天抱怨了半天，只淡淡说了一句：“那便教。”
昊天动作一顿：“教？”
老君抬了抬眼皮：“不会便教。总不能指望每一个入天庭的人，生来便懂星轨、水脉、阴阳历数。”
昊天还没来得及细问，凌霄殿外便传来顾长歌的声音。
“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长歌走进大殿，熟门熟路地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继续盯着丹炉；昊天则直接把面前那摞仙官名册推了过来。
“大师兄来得正好。”
“先说好，我不帮你批。”
“不是让你批。”昊天指着最上面一卷，“最近百年，想入天庭的修士比过去十万年加起来都多。”
顾长歌翻了两页。
名字不少，修为也一个比一个高。可真正写到擅长什么时，大部分都是剑道、雷法、杀伐、炼体。
再往后看，好不容易有几个写“精通水法”的，细问下来也只是会凝水、控水，真让他们去管洪荒水系，大概不出百年就能弄出一场新的水灾。
顾长歌把名册合上：“光招人没用。”
“我知道。”昊天叹了口气，“可总不能每来一个，我都亲自教。”
顾长歌没接这句话，反而问：“前些年东海龙族行雨，天道降功德，是你报上去的？”
昊天一脸无语：“大师兄，你不是早问过了吗？我哪有本事命令天道发功德。”
“我知道。”顾长歌笑了笑，“我只是再确认一次。”
天庭能给龙族灵材、丹药、职位，但那份功德不是天庭给的。人道香火也一样。
就算天庭给某个仙官立一万座庙，只要人族不是真心认可，香火愿力成圣法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地道更直接，轮回出了问题你不管，挂个阴司官职在身上也不会凭空多出一缕功德。
这反而让顾长歌彻底放心。
天庭可以管人，却管不了功德。
否则以后昊天手里握着三道功德分配权，那就不是天帝了，是第二个天道。
想到这里，顾长歌看向太上老君：“师弟的意思呢？”
老君知道他问的不是教人这件小事。
“天庭可以教，也可以用人。”老君缓缓道，“但天地人三道之事，不能由天庭替三道做主。”
顾长歌笑了。
不愧是太清的善尸。
一句话就说到点上了。
“所以我准备先去找老师，再找平心和女娲师妹。”
昊天听出不对：“大师兄要做什么？”
顾长歌把那卷名册重新推回去：“你不是一直嫌天庭以后事情越来越多，人又不会干吗？”
“是。”
“那就建个专门教他们干活的地方。”
昊天怔了一下。
顾长歌却已经起身。
只是建个学府当然不难，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以后天庭不只处理天象星辰，还要成为天地人三道之间的事务中枢，那哪些事能管，哪些事不能碰，必须先说清楚。
绝地天通才过去没多久。
他可不想自己亲手把刚划好的边界再搅成一团。
三日后，紫霄宫。
鸿钧看着面前的顾长歌、平心与女娲，又看了一眼跟在最后面的昊天：“人都到了，说吧。”
顾长歌轻咳一声。
“弟子想给天庭加点活。”
鸿钧没说话。
昊天眼皮却先跳了一下。
大师兄这句话他太熟了。每次顾长歌说“加点活”，最后落到别人头上的通常都不是一点。偏偏这次事情和天庭有关，他连装没听见都不行。
女娲倒是先笑了：“大师兄若只是想给昊天加活，应该不用把我和平心道友都叫来。”
“当然不是。”
顾长歌抬手，半空中很快浮现出三道光。一道清紫，一道玄黄，一道淡金，分别代表天、地、人三道。
“三皇和冥河成圣以后，洪荒都看见了一件事。功德不是只有补天、造人、平定量劫这种大事才有。行一场真正有用的雨，修一条阴脉，救一地生灵，只要确实有益于三道运转，一样会被记下。”
平心点头：“地道一直如此。”
女娲也道：“人道更看重众生自身认可。”
“问题就在这里。”顾长歌又在三道光芒下方凝出一座天庭虚影，“洪荒以后只会越来越复杂。天象出了问题，可能牵动地脉；地脉一变，又会影响人间。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一道内部能完全处理的。”
鸿钧已经明白了几分：“你想让天庭承接这些事。”
“对。”
顾长歌没有用“统领”两个字。
“不是让天庭统领三道，也不是让昊天替三道分功德。三道还是各管各的规则，谁有功、谁有过，也还是三道自己认。”
他指了指中间那座天庭虚影。
“天庭只负责把事情接过来，找到合适的人，按规矩做完。”
昊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是人间王朝更替呢？”
顾长歌直接摇头：“不管。”
“人族首领废立？”
“不管。”
“地府轮回判定？”
“那是平心道友和地道的事，天庭同样不管。”
昊天终于明白了。
天庭要管的不是三道权柄，而是三道之间那些没人统一协调、又确实需要有人去做的公共事务。
鸿钧看着半空中的三道光芒，许久以后，只说了一句：“继续。”
顾长歌咧嘴一笑。
老师这句话，基本就等于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部分。
天庭要怎么管。
谁来替天庭做事。
还有洪荒那么多只会修道打架、根本没学过怎么当仙官的修士，到底该怎么变成能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