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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地天通之后,人族并没有因为天地之间多了一道界线,就突然进入什么全新的时代。

第二天该种田的人还是要种田,该修渠的人还是得下河,哪个部落为了水源吵起来,也照样得派人去陈地。甚至最开始几百年,大多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所谓“绝地天通”到底改变了什么。天还是那片天,雨照样下,日月照样转,山里的仙人也没有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真正的变化,需要时间才能看出来。

过去有仙门一句“天数如此”,往往便能让一个部落犹豫几十年。现在这种话再落下来,人道气运会先给出回应。

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选择仍在人自己手里。

颛顼用剩下的大半生,把这条边界一点点压进人族真正的生活里。他没有大规模驱逐仙门,恰恰相反,愿意正常传道、救人、与人族共同生活的修士,比过去还自在。

因为边界清楚以后,很多原本说不清的旧账反而少了。

帮忙就是帮忙,传道就是传道。人族感恩,可以供奉,可以还因果,但不能还着还着,把自己的后代都一起还进去。

云泽那三座仙门最终只走了一座。剩下两座把阵法核心传下以后,依旧在水边修行。后来当地人族修士遇到真正解决不了的水患,还是会上山请人。

区别只是,请不请,成了人族自己的决定。

颛顼在共主位上坐了很久。

等他真正退下时,人族已经很少再出现“某仙一句话决定一部首领”的事情。

下一位共主帝喾接过位置,没有推翻颛顼留下的东西。他更擅长调和各地,北方寒地怎么种,南方水乡怎么运粮,东部临海的部落如何和海族交易,很多原本各走各的区域,在他手里逐渐真正有了往来。

帝喾之后是尧。

这一时期的人族已经大到连陈地都不再是唯一中心,各地有各地的议事之所。共主更像把这些地方连起来的人,而不是站在最上面替所有人决定的人。

尧遇到最大的麻烦,是水。

不是一条河,而是整个洪荒东部持续多年的大水。

不周山断裂以后,大地水脉虽然被平心稳住,却也在之后漫长岁月里重新寻找自己的路径。最开始变化很慢,等积累到尧时代,几条原本彼此分开的巨河终于在连续暴雨中同时泛滥。

那一场水患持续了数千年,很多地方年年修堤,年年被冲。尧先让各地自行治,后来发现一地修高堤,洪水便往另一地去,只能把治水重新当成整个人族的事情来做。

鲧便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出来的。

他擅长筑堤,也真救过很多人。哪里将溃便往哪里堵,缺石便移山,缺土便搬岭。最危险的那些年,若没有鲧,东部死的人只会更多。

可洪水还是越来越高。

因为堵住的水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积着。

尧晚年没有因为鲧没能彻底治水,便把此前功劳一笔抹掉,只是将这个尚未解决的问题留给下一任共主。

舜接过位置以后,先花了数百年重新查水。

他没有急着换人,也没有因为“上一任用了鲧”便必须继续用。等真正确认堵法只能缓、不能根治以后,才让各地重新推能治水的人。

禹便在这时走到前面。

他是鲧之后,却没有照着父辈的办法继续往下做。舜也没有因为鲧失败,便觉得禹一定不行。

人族走到这个时候,已经越来越少用父辈成败替后人提前定死一生。

禹接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加高堤坝。

是走。

沿着所有大河走,从上游走到下游,从平原走到海边。哪里堵,哪里低,哪里过去原本就有旧水道,全部重新记。

这一走便是几百年。有人催,禹没理。

水不是和谁赌气。

看不清它要往哪走,再多法力也只能压一时。

后来才有了疏。

该开的地方开,该扩的河道扩,真正不适合人住的低地,干脆把人迁出去,不再死守。

修士负责移山开石,普通人负责水道、堤岸和田地。仙门愿意帮忙的,一样来。

只是这一次,没有哪个仙人能因为自己出了力,便说以后这条河归自己。

绝地天通之后留下的第一代人,已经习惯了另一种做法。

大家一起把事情做完,然后各回各的位置。

禹治水用了很久,久到很多最早跟着他走遍山河的人已经换了数代后人,可水最终还是顺了。

九州山川也在这一时期第一次被人族真正完整地画在一张图上。哪一地适合耕种,哪一地多矿,哪几条大河每隔多少年会涨,哪里还有洪荒异族长期居住,都不再只是零散记录。

禹之后,人族的共主制度也开始发生新的变化。

人口太多,地域太广,再靠每一代都让所有部落共同推一个人,越来越慢。过去一枚信物从南方送到陈地也许只要几年,如今真正把整个人族意见汇齐,往往要耗上数百上千年。

更重要的是,各地事务已经越来越连续。

治一条河要几代人,修一条跨域道路同样可能横跨数位共主。每换一个人便从头重新议一次,反而成了新的消耗。

人族内部因此自然出现更稳定的传承结构。

夏由此而起。

没有天道降下法旨,也没有哪位圣人来宣布人族从今天开始必须建国。

只是人走到这一步以后,自己选了一个更适合当下的办法。

顾长歌从头看到尾,没有插手。

禹治水最难的时候,他甚至就在万灵山喝茶。

白泽有一次还问:“少爷不去看看?”

顾长歌摇头。

“人家治得挺好,我去干什么?”

“帮忙?”

“洪荒大罗那么多,缺我一个搬山的?”

白泽便不再问。

绝地天通以后,顾长歌反而比过去更少进入人族。

不是不管,是终于可以不用一直盯。

从颛顼到禹,人族当然还是出了很多问题,也有人争权,有人犯错,有人把好规矩用坏。

可至少没有再出现那种明显不属于人族自己的手,悄无声息伸进来,把一个本来可以解决的问题推向必然的死局。

这才是顾长歌真正想要的结果。

直到夏的气运在洪荒大地上真正稳住。

顾长歌站在万灵山最高处,看了人族方向很久。

三皇五帝。

到这里,算是走完了。

再往后。

夏。

商。

然后……

顾长歌抬头看向天庭。

原本放松下来的神色,又一点点认真起来。

“封神。”

这个名字。

终于开始离他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