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比过去安静了很多。
巫妖大战结束以后，大批巫族陆续进入幽冥，最开始确实乱过一阵。很多巫族习惯了在洪荒大地上靠拳头说话，突然让他们去整理魂流、疏通阴脉、护送亡魂，谁都不习惯。
后来挨平心收拾了几次，也就习惯了。
顾长歌进幽冥时，正好看见几个大巫在搬一条刚从地脉深处清出来的阴河。
不是比喻。
真在搬。
前面几个扛着河道灵脉往东走，后面还有人骂谁走歪了。
顾长歌看了一会儿，默默绕开。
巫族如今确实比过去文明了不少。
至少没有因为路线意见不合先打一架。
平心已经在六道轮回外等他。
“顾道友。”
“平心道友。”
两人见礼以后，平心看了眼他身后。
“道祖没来？”
“老师要盯着天道本源，离不开。”
平心点头。
她对鸿钧现在做的事情并不陌生。
地道归位以后，天、地两道之间的感应反而比过去更清楚。天道本源深处那股异物虽然不属于她能直接插手的范围，可这些年几次异常，她都能从轮回和地脉里感觉到一点余波。
尤其逐鹿与炎黄之争以后。
那东西明显开始盯上人道。
“顾道友这次来，是为了人族？”
“算一半。”
顾长歌顿了顿。
“另一半，是为了不周山。”
平心神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知道顾长歌不会没事跑来和她谈不周山。
“出了什么事？”
“我想把它撞断。”
六道轮回旁边一下安静下来。
远处一队正在押送魂流的巫族都像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
平心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顾长歌。
顾长歌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可以先骂。”
“贫道只是在想，顾道友这些年是不是跟道祖待得太久了。”
顾长歌：“……”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我刚从紫霄宫出来。”
平心淡淡道：“那就不奇怪了。”
顾长歌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他抬手展开混沌珠。
和在紫霄宫时一样，混沌气息把两人附近的天机与外界短暂隔开。
平心感觉到以后，没有阻止。
顾长歌这才把炎黄之争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假天道如何收敛力量。
如何不再强行给人提升修为。
又如何只借正常天地法则的一点波动，把极少的权柄送入炎的心神。
平心越听，神色越沉。
“道祖没有发现？”
“老师盯着的是天道本源的大动静。”
顾长歌道：“它这次动得太少。”
“少到跟正常法则波动几乎没有区别。”
“等发现的时候，东西已经落进人身上了。”
平心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天道覆盖洪荒。
只要天地还在正常运转，它的力量就会不断落到大地。
而那个域外天魔偏偏就寄生在天道本源。
鸿钧可以压制。
可以堵住明显的异常。
却不可能为了防那一点夹带，把整个天道停下来。
“所以你想断天地联系？”
“不是完全断。”
顾长歌摇头。
“天还是要管天该管的东西。”
“日月、星辰、四时、灵气，这些都不能停。”
“我想断的是天道权柄随意越过边界，直接伸进人间的路。”
“把天、地、人真正分开。”
平心很快想到关键。
“不周山只是引子。”
“对。”
“山断的时候，天地原本最紧密的连接会出现变化。”
顾长歌道：“老师从天道那一侧收束权柄。”
“平心道友从地道这一边稳住地脉和轮回。”
“人族那边，则由他们自己的共主立下人间之界。”
“以后天归天。”
“地归地。”
“人间事，交给人皇。”
平心没有马上答应。
她转身看向幽冥深处。
那里看不见不周山。
可对于祖巫而言，那座山从来不只是洪荒中央的一座高山。
那是父神脊梁。
十二祖巫诞生以后，最早感应到的盘古气息，除了盘古殿，便是不周山。
巫族曾经围绕不周山生活无数岁月。
即使到了今天，很多巫族仍习惯把那里称作父神遗脉。
现在顾长歌一句话。
要断。
平心当然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顾长歌也没有催。
这种事若平心想都不想便点头，反而不对。
许久以后，平心才开口。
“若不动不周山，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
顾长歌回答得很快。
“给人族一层层加阵法。”
“给每一任共主留护心手段。”
“老师继续盯天道。”
“我也继续盯人族。”
“有效吗？”
“有效。”
“能一直有效？”
顾长歌沉默了一下。
“不能保证。”
平心点头。
这便够了。
她真正担心的不是不周山。
是父神留下来的洪荒。
盘古开天，十二祖巫曾经以为自己作为父神血裔，便应该占据大地、替父神守住整个洪荒。
后来巫妖大战打到山河破碎，他们才明白，所谓守护从来不是把所有东西攥在自己手里。
若今日为了保一座父神脊梁，明知道那个寄生在天道中的东西可能借此一次次侵蚀人道，最后甚至蚕食整个洪荒，却仍然什么都不做。
那才是真正舍本逐末。
“断吧。”
平心终于说道。
顾长歌看向她。
平心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父神若真留下意志，也不会在意自己一根脊梁是不是还立着。”
“他开的是洪荒。”
“不是不周山。”
“只要洪荒活得更好，这座山断了便断了。”
顾长歌点头。
这话和鸿钧说得几乎一样。
看来真正站到他们这个层次以后，对所谓“遗物”反而看得没那么死。
平心继续道：“地脉这边，贫道可以稳。”
“不周山连着洪荒祖脉，真正断裂的一刻，整个大地必然震荡。”
“贫道会借地道将冲击导入幽冥与空置地脉，尽量不让它冲进人族和万族聚居之地。”
“轮回也会提前封住几处容易失控的节点。”
顾长歌心里又稳了一层。
天道有人。
地道也有人。
剩下就是怎么把山断掉。
平心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
“顾道友准备自己出手？”
“我？”
顾长歌摇头。
“我不行。”
平心眼中第一次多出一点意外。
以顾长歌现在的修为，说“我不行”的时候可不多。
“不是力量不够。”
顾长歌解释道：“是不周山不认我。”
“它是盘古脊梁。”
“我真带着把它撞断的恶意过去，盘古威压先跟我对上。”
“强拆当然也不是完全拆不了。”
“但动静太大，而且很可能让山体在我们没准备好的时候提前崩。”
平心听懂了。
“所以需要盘古血脉。”
“最好还是够纯的那种。”
顾长歌说着，目光慢慢落到幽冥深处。
平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安静了几息。
平心问：“你想到谁了？”
顾长歌摸了摸下巴。
“这种一听就很没脑子的事……”
“我觉得也只有共工和祝融干得出来。”
平心居然没有反驳。
她认真想了一下。
然后点头。
“贫道也觉得。”
顾长歌看她。
“平心道友，你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因为他们确实合适。”
一个水之祖巫。
一个火之祖巫。
当年还在洪荒大地上的时候，两个人三天一小打，百年一大打。
整个巫族里，要找两个最能把“打着打着把山撞了”演得毫无违和感的人。
没有第三个选择。
平心甚至已经开始想该怎么把两人叫来。
顾长歌却忽然补了一句。
“不过真撞的，最好是共工。”
“为什么？”
顾长歌神色有点复杂。
“补全剧情。”
平心看了他一会儿。
没追问。
她抬手一点。
两道地道符诏同时飞入幽冥深处。
“那就叫他们来。”
符诏消失不到片刻。
远处便先传来祝融的大嗓门。
“什么事非得把我和共工一起叫？！”
紧接着另一边也响起共工的声音。
“你以为我想看见你？”
平心和顾长歌对视一眼。
顾长歌忽然觉得。
自己刚才那句判断。
可能确实非常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