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继位后的前五百年,人族比轩辕预想中还要平稳。
原因很简单。
过去轩辕已经把大框架搭好。
黄帝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是新共主,便把前任留下的东西全部推倒重来。能用的继续用,不好用的慢慢改。
他真正动得最多的,是各地公共资源的分配。
人族越来越大,过去那种“这条河靠谁近便先归谁”的办法已经越来越不适用。
黄帝开始推动各地把大型河流、道路、矿脉、灵脉分开登记。
属于某一部自己的,自己管。
跨越数部甚至数十部的,便不能再完全当成私产。
这个做法有人支持,自然也有人反对。
炎就是反对最明显的一个。
不是反对公共管理,而是觉得陈地管得太细。
南方一条河怎么分水,当地几十个部落自己最清楚。若每一次都要把记录送到中部,再等陈地批准,雨季都可能过去了。
黄帝认为大原则必须统一。
炎认为原则统一,不代表办法也统一。
两人为此吵了几百年。
最开始只是玉简,后来干脆当面。
“你要是真把每条河都记进陈地,人族再多十倍以后,你一天什么都别干了。”
“我没说每条河都由陈地决定。”
“那你让他们报这么细做什么?”
“至少要知道出了问题到底涉及多少人。”
“当地自己不知道?”
“若上下游说法不一样呢?”
“让他们谈。”
“谈不成呢?”
“再找陈地。”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炎说不过时,通常会直接走。
黄帝也不拦。
两人争归争,却始终没有真正撕破。
变化出现在北方。
一片过去很少有人居住的荒原突然发现大型灵矿。消息传出以后,三十多个部落同时迁入。
其中一半支持黄帝现在推行的公共登记,另一半则觉得谁先开出来便是谁的。
炎本来与此事无关,可反对的一方里,有几支部落过去受过他的帮助,于是跑去南方请他来主持。
炎去了。
看完以后,他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已经开出的矿归各部。
尚未开采的区域共同登记,以后按投入与实际需求分。
黄帝派来的人却认为核心主矿不能被先到的人一次占走,至少要拿出一部分供后来的部落使用。
双方第一次真正出现无法调和的判断。
更麻烦的是,矿区里已经有人动手。
最先只是抢工具。
随后变成修士斗法。
死了七百多人。
黄帝下令共军入场,先封矿。
炎不同意。
他认为冲突只发生在几处矿口,把整片矿区封掉,会让几十个没有参与争斗的部落一起受损。
黄帝仍旧封了。
“先停下来,才能谈。”
炎当天便带着几支部落的人重新开了一处矿口。
不是为了造反,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所有人都一起罚。
共军赶到时,双方在矿口第一次真正对峙。
黄帝本人随后也到了。
两人在矿山外见面。
谁都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把人撤走。”
黄帝先开口。
炎摇头:“这些部落没参与争斗。”
“可现在矿区已经封闭。”
“你的命令不合理。”
“可以谈。”
“等谈完,他们这个冬季拿什么换粮?”
黄帝沉默。
炎继续道:“我没说你封矿一定错,但你不能为了方便管理,让没犯事的人一起承担代价。”
黄帝反问:“那我今日允许这里自行开矿,明日其他被封的矿口是不是都能说自己没参与?”
“查。”
“查需要时间。”
“所以不能因为费时间就不查。”
话说到这里,两边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黄帝不能当着共军面撤掉刚下的命令。
炎也不愿意让那些跟他来的部落重新停矿。
最终,黄帝给了三日。
三日后,矿口依旧有人。
共军开始清场。
炎没有亲自向黄帝出手,却带着支持他的修士拦在前面。
第一场冲突规模不大,前后只持续了几个时辰。
炎一方败。
不是实力差太多,是黄帝手里的共军更完整。
各部临时跟着炎来的人,真正遇上统一战阵,很快便被分开。
炎没有死战。
看到再打只会死人,主动带人退出矿区。
事情本该到这里结束。
黄帝也没有追责,甚至在后面的调查里,真的把没参与争斗的部落重新放了进去。
可这一场败仗还是留下了东西。
南方开始有人说,黄帝已经不再是轩辕时代那个“共主”,陈地正在变成一个凌驾各部之上的地方。
支持黄帝的人则反过来说,炎既然当年自己退出共主之争,如今又凭什么带着人去违抗共主令?
话越来越难听。
炎回到南方以后,几个月都没有露面。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不是输。
是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年那句“黄比我更适合坐在那里”是不是说得太早。
这种怀疑并不强。
至少现在,还不足以让他想重新争共主。
这只是第一次。
之后几百年,炎与黄帝又因为不同事情碰了几次。
一次是南方水渠改道。
一次是西部迁徙部落要不要统一迁入名册。
还有一次,是几个大部落拒绝把自己掌握的粮仓数量报给陈地。
炎并不是每次都站在黄帝对面,可只要他觉得陈地管得过头,就会出声。
而每一次真正落到各部表态时,黄帝支持者都越来越多。
原因不复杂。
黄帝的办法麻烦。
却稳定。
尤其那些已经不再依靠单一部落生活的人,更愿意接受一套谁都能查、谁都不能随意改的公共规则。
炎第二次输,是在水渠。
第三次输,是在迁徙名册。
没有战争。
只是他提出的办法被越来越多部落否掉。
这反而比矿山那场败仗更让他难受。
如果只是打一场输了,他可以承认战阵不如黄帝。
可当那些曾经受过他帮助的人也开始说:“这次还是黄帝的办法更稳。”
炎第一次很久没有说话。
他仍旧会去田里,会看粮种,也会替生病的人找医者。
可回到住处以后,那些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话,开始一遍遍在脑子里出现。
当年若不退出共主之争,会不会不一样?
自己真的只是不喜欢坐在陈地?
还是因为当时觉得黄一定比自己更合适?
这些念头都还是他的。
没有谁硬塞进去。
所以更难察觉。
而天道深处那缕灰意,仍旧没有动。
它只是把炎每一次失利都记了下来。
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
不出手。
不靠近。
甚至不让鸿钧察觉更多异常。
因为它在等的,从来不是炎第一次怀疑黄帝。
而是等这种怀疑积累到连炎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可就在没人注意的天道深处,那一缕极淡的灰意仍停在南方人族气运之外。
它没有进去。
甚至没有靠近炎。
逐鹿那一剑留下的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鸿钧也盯得很紧。
所以它这一次很安静。
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安静。
它只是看着。
看炎一次次败。
看黄帝与炎之间那道原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随着时间慢慢拉开。
然后继续等。
等到炎真正觉得。
也许当初退的那一步。
本来就不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