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之战结束以后,轩辕真正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收尸。
战场太大,死的人也太多。有熊、九黎、北河、羽山……数百支部落的名字混在一起,很多尸骨已经分不清来自哪一方。轩辕索性下令不再按阵营区分,能认出身份的送回故土,认不出的便统一葬在逐鹿。
蚩尤没有离开,他带着九黎的人一起埋。最开始两边还有人彼此看不顺眼,白日刚挖过一条战壕,晚上便因为谁先用水吵起来。可真把一具具尸骨从泥里抬出来以后,很多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三百年大战,最后留下来的不是谁骂谁几句,是人。
轩辕在逐鹿立了一块大碑,没有刻“有熊大胜”,也没有写“九黎败北”,上面只有双方确认过的死者数量,以及一句话。
“此战为人族自争其路,后世若再争,当先记此数。”
蚩尤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你这是怕后面的人学我们?”
“怕他们只学会打一场,忘了为什么打。”
“那你还接我的战书?”
轩辕看他一眼:“我不接,你就不打?”
蚩尤沉默片刻:“会。”
“所以现在说这个没意义。”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翻旧账。
逐鹿之后,九黎没有被拆。轩辕甚至保留了九黎原本的战部体系,只把过去只能由蚩尤一人下令的部分改成几部共同确认。涉及外敌时仍可以迅速集结,平日则各自管理自己的土地、粮仓与矿场。
有人不理解。
“九黎刚败,为何还让他们保留战部?”
轩辕回答得很简单:“他们是人族,不是俘虏。”
这句话后来传到九黎,许多原本对有熊还有戒心的人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轩辕也没有把有熊搬到陈地。共主之位不是把所有部落变成有熊,他只是把陈地原本的议事体系扩了一层。
过去各部有争,只有事情闹大以后才来找共主。如今不同地域先推自己的议事之所,附近能解决的便在附近解决。牵扯数十部、甚至数个大区域的事情,才送到陈地。
九黎也有位置。
蚩尤本人懒得长期坐在那里,最后丢了几个最会吵架的老首领过去。
轩辕第一次见那几个人时,看了很久。
“蚩尤为什么选你们?”
其中一人脸不红心不跳:“他说我们打架一般,吵架很强。”
轩辕发现理由居然十分充分。
人族便在这种有些混乱、却越来越能自行运转的秩序里继续向外发展。
轩辕真正下大力气整顿的,是军队。
逐鹿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件事。过去那种谁家出多少修士,临到战场再编成一团的办法,遇上九黎这种常年操练的战部,吃亏太大。
可轩辕没有照搬九黎。
他把军队分成两种。各部自己的护族战士仍归各部管理,只负责本地安全。真正涉及整个人族的大规模外敌时,才由各地按人数与修为抽调一部分组成共军。
平日不养一支脱离各族、只听共主命令的常备大军。
有人问他:“既然统一操练更强,为什么不把所有修士都编进共军?”
轩辕反问:“然后下一任共主若想打谁,整个人族都只能跟着?”
那人没话了。
逐鹿刚结束,没有谁比他们更明白一支完全由一个人掌控的强军意味着什么。
军制之外,轩辕又开始整理道路。不是自己亲自修,而是把这些年战争中画出来的地图全拿出来,让各部补上自己的山川水脉。
过去一张地图只管一地,如今第一次有人尝试把不同地域真正接起来。
道路经过哪里,哪条河什么时候涨水,什么地方适合大型车队,哪里有妖族、巫族旁支或者其他洪荒种族长期居住,全部标。
有些部落觉得没必要,轩辕就把逐鹿时因为走错路,多绕了十二年才到战场的一支援军拿出来举例。
没人再说话。
地图逐渐完整以后,车也跟着改。
不同部落过去使用的车轴、车宽各不相同,到了另一条路上,经常出现车轮卡进别人留下的车辙。轩辕让各地工匠一起试,最后定出几种最常用的尺寸。
不是所有车都必须一样,但主路上的重车,至少别一辆走过去把后面人的路全毁了。
衡具、文字也一样。
伏羲时代各地已经开始留下公共记录,可字形到了不同部落,几万年下来变得越来越不一样。同一个“水”,东边刻三道,南边可能画成五道。
轩辕没有把旧字全废,只让陈地整理出一套各地都认得的公共文字。各部自己怎么写随意,送到陈地的东西,用公共字。
事情看起来小,几千年以后,效果却越来越明显。
过去两个相隔遥远的部落见面,连对方的记录都看不懂。如今至少拿出陈地公文,双方知道写的是什么。
衣冠、礼仪同样在这一时期逐渐形成。不是因为轩辕喜欢规定别人穿什么,而是不同部落来往越来越多,总得有一种方式让人知道眼前是婚礼、祭祖、议事,还是准备出征。
很多原本只属于一地的习惯,被带到陈地,再慢慢传去别处。
人族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些“大家都认得”的东西,而不是只有“大家都是人”。
数千年过去,轩辕站在陈地最高的石台上,看见的已经是另一副人族。
各部还会争,也照样有人贪、有人蠢、有人仗着修为欺负人。人族从来没有因为出了三皇便一下变得完美。
可至少很多事情不需要再从头摸索。
出了病,有医者。
遇到荒年,有粮种。
部落相争,有地方去谈。
真遇到外敌,也知道怎么把人聚起来。
伏羲、神农留下来的东西没有被轩辕取代,反而被他用得越来越顺。
这一日,人皇殿中,伏羲看着陈地送来的新地图,忽然笑道:“这小子这些年干得还行。”
神农正在旁边辨一株新送来的药草。
“你前几年不是还说他管得太细?”
“细有细的好处。”
“那你承认自己当年没想到这些?”
伏羲把地图一卷。
“我当年若什么都想完了,还要后面的人做什么?”
神农抬头看他。
“嘴硬。”
伏羲当没听见。
陈地,轩辕同样没有觉得自己已经做完所有事。恰恰相反,人族越往前走,他越清楚一件事。
共主不是坐得越久越好。
该解决的问题解决完以后,总会有新的问题出现。
而新问题,未必还应该由他这个最熟悉战争和整合的人继续解决。
最近几年,陈地送上来的记录里,已经有两个名字越来越频繁。
炎。
黄。
轩辕看了几次,没有急着召人。
但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也开始慢慢走到后半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