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熊的名字传到南方时,九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靠几支部落抱团取暖的联盟了。
巫妖大战结束以后,大部分巫族陆续进入幽冥,仍留在洪荒的那些支脉则散在各地修补山河。
漫长岁月过去,其中一部分与人族通婚,血脉一代代淡下去,最后形成了九黎如今的模样。
他们认自己是人族,祭的是人族先祖,用的是伏羲留下的姓氏规矩,种的是神农推广开的五谷,只是九黎人普遍体魄更强,少数人出生便能感应地煞,肉身也比其他部落的人族强出一截。
蚩尤就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
他体内那一缕巫族血脉远比其他九黎族人浓郁,年轻时便能徒手搬动巨石,成年以后又自己摸索出一套以地煞淬炼肉身的办法。
九黎附近曾有一头修至金仙的凶兽作乱,他带着几十名族人进山,最后硬生生把那头凶兽从山里拖了回来。
但真正让九黎各部服他的,并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敢在所有人都犹豫的时候做决定。
九黎九部过去最大的毛病就是谁都不服谁。遇上平常事情还好,一旦牵扯到共同利益,一场会能开上几十年。
有人怕自家吃亏,有人担心别人借机扩地,真碰上灾祸,往往等所有人谈完,事情早就错过了最好的处理时机。
蚩尤上位以后先改了这一条。平日各部自己管自己,一旦涉及九黎整体,先由九部推一人为主事。
事后若有人认为决定错了,可以追责,甚至可以把主事之人换掉,可事情发生的时候,命令只能有一道。
这套规矩比伏羲留下的共议更硬,却很适合九黎。
几年后,南方一次地火暴动,地下三条火脉同时冲出。几支部落还在争先救哪一边,蚩尤已经下令先封最靠近人口聚居地的那条,另外两处直接放弃。
有人骂他偏袒。
十年后,最危险的火脉被压住,另外两处虽然烧毁大片山林,却没死多少人。骂他的人便少了,蚩尤也因此越来越被各部依赖。
直到兽潮那一战。
十几头大妖驱赶无数野兽从南荒冲出,沿途数十个人族部落同时受灾。消息送到九黎时,陈地甚至还没来得及召集各部商量,蚩尤当天便集结九黎战部,三日出兵。
愿意一起打的部落,全部编入临时战阵;不愿意的,退到后方。他没有逼任何人,可最后愿意跟上的人比所有人预想中都多。
那一战打了三十七年。
九黎战部死伤极重,蚩尤自己也差点被两头大妖联手撕开胸膛,可兽潮最终被挡在了人族聚居区外。自此以后,九黎之外也开始有人叫他的名字。
有熊轩辕善于立规矩。
九黎蚩尤善于在规矩来不及的时候先把事情解决。
两个人都有人支持。
神农自然也注意到了,却没有急着比较谁更适合接共主,只把九黎与有熊这些年送来的记录一起留下。人族还在变,下一任共主到底需要什么,现在谁也说不准。
九黎内部也有不少老人真正信服蚩尤。蚩尤不是只会把别人推上前线的人,每一次大战,他都站在最前面;每一次决定出错,也从不把责任甩给下面的人。
正因为过去的他确实担得起九黎的信任,后来那些一点点发生的变化,才更难被身边人立刻察觉。
真正的变化,是从兽潮之后开始的。
蚩尤在那一战里受了极重的伤,按照九黎医者的判断,他至少要休养数百年。可第三十年时,他体内原本已经很浓的巫族血脉忽然开始自行复苏。
最开始,蚩尤自己也以为是大战逼出了潜力。
地煞不断往他体内汇聚,骨骼、筋脉、血肉都在变强。过去需要多年才能炼化的一缕煞气,现在只需数日。百年以后,他不仅伤势尽复,肉身甚至比战前强出数倍。
九黎上下自然欣喜,蚩尤也没觉得有问题。人族修士经历生死大战以后突破,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没人注意到,每当他借地煞淬体时,九天之外总会有一缕极淡的灰意顺着天地法则落下。
它没有粗暴地闯入蚩尤元神,而是沿着那一缕本就存在的巫族血脉往深处扎根,一点点替他打开原本不该这么快打开的桎梏。
巫族血脉越来越强。
蚩尤的修为也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上涨。
太乙。
大罗。
短短岁月走过旁人需要无数年才能走完的路。
与此同时,被动过的并不只是肉身。
蚩尤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他原本只是认为,人族遇到真正危急的大事时,必须有人快速做决定。后来慢慢变成,真正重要的时候,本就不该让太多人参与决定。
再后来,他开始觉得,很多事情之所以拖得太久,就是因为总有人不够强,却偏偏要占着位置说话。
这些念头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九黎过去确实因为争论耽误过事情,也真的有人因为犹豫而死。
所以蚩尤从未觉得自己的想法哪里不对。
真正被影响的,是他心里那杆秤。
过去他会记得,做得快不一定就是对。
现在,他越来越只记得那些因为“慢”而死去的人。
过去他也会听反对的人把话说完。
现在很多时候,对方刚开口,他心里已经先有了答案。
九黎也开始进一步收拢周围部落。过去加入九黎,只需要在共同事务上出力;现在蚩尤开始要求各部统一战阵、统一调度。
理由依旧充分。
兽潮已经证明,临时凑出来的战部死伤太重。
提前统一训练,下一次能少死很多人。
周围部落大多接受。
可也有人不愿。
蚩尤没有直接动手强逼,却第一次冷着脸说了一句:“不愿跟九黎一起走的人,将来九黎也不会永远替他挡在前面。”
这句话传到陈地以后,神农看了许久。
他不是觉得这句话一定错。
只是总觉得如今的蚩尤,与最初那些记录里的蚩尤有些不一样了。
同一时间,蚩尤站在九黎最高的山台上,看着北方。
有熊的消息刚刚送来。
轩辕又让几支因为道路争执的部落坐下来谈了数十年,最后重新定出一套各方都能接受的规矩。
蚩尤以前看到这种消息,最多笑一句“太慢”。
这一次,却莫名觉得烦躁。
人族越来越大。
难道以后每出一件事情,都要这么一件件谈?
什么时候才算完?
他抬手握拳,体内血气轰鸣,连脚下山石都出现细密裂纹。
元神最深处,那缕灰色痕迹也随之轻轻一动。
没有什么声音真正响起。
只是一个念头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楚。
既然谁都说服不了谁。
那就打一场。
谁赢。
谁便有资格带着人族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