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决定去烈山时,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他把陈地事务交给几个长期负责会盟的首领,自己只带了一名随从便往姜水方向走。
恢复前世记忆以后,他的修为早已重新回到极高层次。真想赶路,一念便能跨过不知道多少万里。
可这一次,他还是选择慢慢走。
沿途正好看看神农这些年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离陈地最初几百万里时,神农的影响还不算明显。
部落里的医者不多,很多草药记录也只是从别处抄来的。
越往烈山靠近,变化越清楚。
一些聚居地会专门留出一间小屋存放药草。受伤的人不再随便抓把草灰往伤口上一抹,而是先让懂药的人看看。
更重要的是,很多地方开始知道“治不了便送走”。
过去一个部落遇到怪病,往往先由族中修士用法力硬压。压不住,人便死了。
现在若附近医者判断不了,会把症状、时间和已经用过的药一起写清楚,让人送去更大的聚居地。
这种变化看起来不大。
却让很多原本只能等死的人多出一条路。
伏羲在一处河谷停了半个月。
那里刚收完粮。
晒谷场上堆着三种不同谷物,颜色、颗粒大小都不一样。
伏羲问当地老人:“怎么种这么杂?”
老人道:“烈山来的医者说,不同粮一起种,年景不好时总有一种能活。”
“医者还管种地?”
“神农教出来的那些人什么都管。”
老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不过有用。”
三年前这里发过一次水灾。
最怕水的那批谷全烂了,另外两种却留下一半。
若还是过去只种一种,那一年整个部落都得往别处讨粮。
伏羲继续向前。
到了姜水附近以后,神农留下的痕迹已经不需要专门去找。
路旁有药圃。
田间立着标记土质和播种时间的木牌。
甚至连几个孩子在河边玩,嘴里背的都不是族中祭词,而是哪几种颜色鲜艳的果子不能随便吃。
伏羲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其中一个孩子背错了一种。
另一个立刻纠正:“那个能吃,不能吃的是叶背有白点的。”
“你怎么知道?”
“我阿父去年吃错过,拉了七天。”
伏羲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个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玩自己的。
进入烈山以后,伏羲没有亮身份。
他也想看看,没有“天皇”两个字压在头上时,神农平时到底是什么样。
结果他第一天便看见神农和人吵架。
吵得还不轻。
“今年不能再种这一批。”
神农把一袋谷种放在桌上。
对面几个烈山老人全都不同意。
“去年收成最好就是它!”
“去年雨多。”
“今年也可能雨多。”
“若不多呢?”
“那就开渠。”
神农指了指旁边的水脉记录:“今年上游积雪少,春水本来就弱。再把希望全压在这一种谷上,旱两个月就等着饿。”
一个老人拍桌子:“你每次都说要分开种,分开种麻烦!”
神农也不让:“饿肚子不麻烦?”
双方又争了半天。
最后还是各退一步。
最肥的地继续种高产却怕旱的粮,其他区域换成耐旱品种。
伏羲站在门外听完全程。
没有谁因为神农名气大便全听他的。
神农也没有以“我救过多少人”为理由压谁。
烈山还是烈山。
这让伏羲更满意。
第二天,他才去见神农。
没有显露天皇气运。
只用一个普通人族长者的身份坐在药圃旁边。
神农正在查看去年留下的一批药根。
伏羲问:“听说你就是神农?”
“是。”
“人族都说你会治病。”
“不会治的更多。”
回答得很快。
伏羲又问:“也会种粮?”
“会一些。”
“若让你管一个部落,能管好吗?”
神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就管烈山一部分事情。”
“我是说更大的。”
神农把药根放下:“多大?”
“整个洪荒人族。”
神农第一反应不是激动。
而是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可能病得不轻。
“你从哪里来的?”
“陈地。”
“陈地最近都这么聊天?”
伏羲差点笑出声。
“我只是问问。”
神农重新低头:“管不了。”
“为什么?”
“人太多。”
“伏羲天皇不也在管?”
神农道:“所以他才定那么多规矩,让各部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伏羲眉头微动。
看来神农不是只顾草药和种地,对陈地这些年的变化同样看得清楚。
“若以后真让你做共主呢?”
“以后再说。”
“你不想?”
神农反问:“想有什么用?”
“共主又不是想做便能做。”
伏羲笑意更深。
他说得没错。
自己当初也是各部共同请出来的,不是谁关起门来自称共主,第二天便能让整个人族听令。
两人聊了一下午。
伏羲问的问题越来越杂。
两个部落争水怎么办。
一场病同时出现在十几个地方怎么办。
北方缺粮,南方却丰收,要不要强行让南方送粮。
神农每次都要想很久。
有些答得不错。
有些伏羲并不认同。
甚至有一次,两人为了“是否应该强制隔离染病部落”争了整整一个时辰。
神农认为必要时必须隔。
伏羲问若部落不愿意呢。
神农说可以先解释。
伏羲又问解释完仍不愿呢。
神农沉默了。
最后说:“那便只能看这场病会不会影响其他人。若只是他们自己,随他们。若会传到其他部落,就不能只算他们自己的事。”
伏羲没再追问。
这个答案和他当年定公共事务规矩时,已经很接近。
直到天黑,伏羲才准备离开。
神农忽然问:“老人家,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伏羲想了想。
“以前算天气。”
神农点头:“那你懂八卦?”
“懂一点。”
“正好。”
他直接从屋里抱出几块木板。
“帮我看看这几年南方湿气变化。我怀疑有几种药草药性差别跟雨季长短有关。”
伏羲看着塞到手里的木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自己好歹是人族天皇。
第一次被人抓来干这种活。
偏偏还是自己主动隐瞒身份,连拒绝都不好找理由。
他最后坐回去了。
这一看就是七日。
七日后,神农根据伏羲整理出的水汽变化,把三种常见草药重新分了产地和采摘月份。
效果果然稳定不少。
神农很满意。
“老人家,有没有兴趣在烈山多住几年?”
伏羲:“……”
他忽然理解顾长歌为什么有时候那么喜欢隐藏身份跑出去。
确实能看见不少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也容易莫名其妙被人安排活。
最终,伏羲没有留下。
临走时,他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神农。”
“嗯?”
“若有一天,人族让你接共主之位,你会拒绝吗?”
神农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若真到了需要我做的时候,再说。”
“若不需要,就继续种我的地、尝我的草。”
伏羲点头。
“好。”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回到陈地以后,负责事务的几名首领立刻围上来。
有人问:“天皇去了烈山?”
“去了。”
“神农如何?”
伏羲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这些年积压的木板拉过来。
“先看。”
众人面面相觑。
“看什么?”
“看人族什么时候真的需要换一个共主。”
伏羲没有急着定神农。
因为那不该由他一个人决定。
可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如果那一天到来。
烈山那个人,担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