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部落比顾长歌想象中更忙。
真正种粮的地方在外围,靠近中央的几片院落几乎全成了药草地。每块地旁边都立着木牌,写着草木从哪里采来、哪一部分能用、目前试过什么效果。
更多木牌后面只刻着两个字。
未知。
顾长歌一路看过去,反而觉得这两个字最顺眼。
不知道便写不知道。
总比为了显得自己什么都懂,硬编一个答案强。
院子里刚才骂人的,是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妇人。她手里端着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汤,脸色比药还难看。
神农坐在石凳上,左手腕上还有一道刚消下去的青紫痕迹。
“我前天中的是藤毒。”
“今天这是根。”
老妇人冷笑:“根就毒不死你?”
神农想了想:“所以先喝一口。”
“半口也不行。”
两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争。
顾长歌混在人群里看了一阵,很快认出老妇人正是神农早年身边那位懂些草药的老人之后辈。如今也负责帮他整理记录,只是骂人的本事一代比一代熟练。
神农最后还是没当着她的面喝。
他把药汤放到一旁,先去看今日排队来求药的人。
顾长歌没有往前挤。
因为在院子另一侧,他看见了一个人。
正是系统提示里描述的那个。
五十多岁模样,面容普通,身上没有修为。若不是顾长歌已经知道有人在捣乱,单看外表,他也很难把这个人和天道本源深处那东西联系起来。
对方甚至没有灰气外泄。
只有说话时,周围极淡的天地灵机偶尔会出现一瞬不自然的停顿。
顾长歌没有马上动手。
他也想看看,这东西准备怎么劝神农放弃。
等到午后,求药的人少了一些,那男子果然再次走到神农面前。
“神农。”
神农抬头:“昨日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所以今日我又来了。”
男子看着院中那些木牌:“你最近重新查了三十七种药草,其中十二种与过去记录不符。”
“是。”
“因此停用这些药的部落已有上百。”
“也是。”
“你就没想过,也许草药根本没有固定效用?”
神农擦了擦手上的药汁:“想过。”
男子眼中似乎亮了一下:“既然想过,为何还做?”
“因为还没证明。”
男子皱眉:“这么多错误还不算证明?”
“当然不算。”
神农拿起两块木片:“一株青心叶来自北方冷地,另一株来自南方湿谷。长得像,不代表什么都一样。采下来的月份不同,煮的时间不同,用药的人也不同。这些东西都没查完,凭什么一句‘草药无用’就算答案?”
男子道:“可洪荒有多少草木?又有多少种病?你查得完吗?”
神农回答得很快:“查不完。”
“既然查不完——”
“我为什么一定要查完?”
这一次,连顾长歌都挑了下眉。
男子也顿了一下。
神农把手里的木片放回桌上:“我今日知道十株,就把十株留下。明日知道一百株,再留一百株。我死以前若只弄明白一千株,那便是一千株。”
“后面还有别人。”
男子盯着他:“你就知道一定有人愿意接着做?”
“那是他们的事。”
“若没人呢?”
“那至少我做过的还在。”
神农指了指身后石屋:“你一直问我做不完有什么意义,可一件事有意义,难道非得我一个人把它从头做到尾才算?”
顾长歌原本已经想好的几句话,默默咽了回去。
他来之前确实想过,如果神农因为药性混乱开始怀疑自己,就以普通老人身份聊几句。
不说什么大道。
就讲讲坚持。
现在看来,完全多余。
男子却还没放弃:“你说得轻巧。这些年有人按你的记录用错药,死了。”
院中气氛安静了一些。
这是最不好回避的事情。
神农脸上的平静也淡了几分:“我知道。”
“他们若不是相信你,本来未必会用。”
“是。”
“那你还敢继续把这些东西传出去?”
神农沉默了很久。
顾长歌终于稍微站直一些。
如果对方真要从哪里撬神农的心,这里确实最容易。
责任。
不是怕自己死。
而是怕别人因为相信自己而死。
男子显然也明白。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变大,反而更慢:“停下来吧。至少别再让别人拿命验证你的猜测。”
一缕看不见的灰意随着最后一句话融进周围天地。
没有控制神农。
只是让那些已经存在的死者、错误和自责在心里变得更清楚一点。
神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过了许久,他开口:“所以后来我改了。”
男子一怔:“什么?”
“以前试出一株草有效,我会先送给附近部落。现在不会了。”
神农抬起头:“同一种病至少要看不同的人。同一种草要看不同产地。分量、煮法、取根还是取叶,都要分开记。有一项不确定,我便写不确定。已经传出去的若发现错了,就派人去追回。”
男子道:“这样就不会死人?”
“还是会。”
神农没有给自己找借口。
“我只能让以后少死一点。至于以前因为我记录不严谨死的人,这份错就在我身上。”
“可我若因为怕再错,干脆什么都不做,那以前那些人更是白死。”
院子里没人说话。
顾长歌忽然想起神农最早留下的那句话。
有人已经因为不知道死过一次。
后面的人不能再因为嫌麻烦死一次。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想的还是同一件事。
男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瞬僵硬。
他换了个问题:“那你自己呢?你尝了这么多毒草,早晚会遇上救不回来的。”
“怕。”
神农答得干脆,连顾长歌都有些意外。
男子立刻追问:“既然怕——”
“怕死和不做有什么关系?”
神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嫌命长。每次尝之前能试皮肤就不入口,能少吃就不多吃,身上还带着已经确认能解一部分毒性的东西。”
“我做这些就是因为不想死,可总不能因为可能死,就让以后所有人碰见陌生草药继续靠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尝一株,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我胆子大。”
“只是我尝过以后,后面的人遇见这一株,可以少拿一条命去试。”
“还有,尝了这么多年的百草了,我身上早就有了一定的抗毒性,不趁这个机会多试一下怎么行?”
男子彻底没了话。
顾长歌站在人群最后,沉默片刻,在心里问道:“统子。”
【在。】
“你确定需要我来?”
【检测到宿主已抵达目标区域。】
“我问的是这个吗?”
系统没有回答。
顾长歌看着已经低头继续整理木片的神农,又看了看那个脸色越来越平静的陌生男子,忽然觉得自己一路幻化老人、走了几个月,多少有点白忙活。
原本准备开导人族先贤。
结果人家道心比周围山石都稳。
顾长歌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合着压根没我什么事啊。”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事。
神农不需要他劝。
可旁边那个东西。
还是得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