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成为华胥部落首领,并没有经过什么盛大仪式。
原来的族长已经很老。
那场寒潮过去后的第三年,他把族中几个管事的人叫到一起,又把伏羲叫来,只说自己准备退下去。
伏羲第一反应是拒绝。
“族中还有几位长者比我更合适。”
老族长问他:“出了事以后,大家先找谁?”
伏羲没说话。
“猎物迁了找你,河水变了找你,两家吵起来也找你。现在连隔壁部落都有人走几百里来问你怎么养兽。”
老族长把手里的木杖递过去。
“我还坐着,只是因为你一直没开口。”
伏羲最后还是接了。
没有天地异象,也没有什么人族气运突然降临。第二天,他照样带人去看刚搭好的兽栏。
成为首领以后,真正让伏羲头疼的事情反而更多。
过去他只需要想一个办法能不能用。
现在还要想同样的办法放到十万人身上,会不会出别的问题。
华胥部落这些年人口越来越多,又不断与附近部落往来。有人迁进来,也有人与外族结成伴侣。最开始大家只认自己熟悉的家庭和支脉,人少时没什么问题,人一多,血缘关系很快乱起来。
有一次两个年轻人准备结为伴侣,临到仪式前,族里一个老人越看越觉得两人长得像。
往前查了半个月,最后才发现两人的外祖母竟然是亲姐妹。
双方家里全傻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过去人族部落分散,彼此交流少,谁是谁家的人很好认。现在聚居地扩大,几代以后名字重复、亲族迁徙,再靠老人记已经越来越不可靠。
伏羲为这件事想了很久。
最后,他让族里把各家母系来源重新整理。
最初只是刻在木片上,后来木片太多,又按不同支脉分出固定标记。附近几个部落知道以后,也跟着学,却各用各的符号,往来时依然麻烦。
伏羲干脆提出,用固定的“姓”来区分血缘源流。
同姓之内,近亲不婚。
不同部落之间结亲,也先把双方姓氏与亲缘问清。
华胥一族最先采用。
至于用什么姓,族中老人争了几日。
有人说该取华胥,也有人觉得华胥本就是部落名,再拿来当姓,以后还是容易混。
最后还是华胥开口。
“我们这些年一路迁徙,遇水住水边,遇山住山下。真要说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大概只有风。”
于是定下一个“风”字。
伏羲也因此有了另一个后来越来越多人熟悉的称呼。
风伏羲。
姓氏定下以后,嫁娶也开始有了更明确的规矩。
伏羲没有把男女之间的事情管得太死,只规定双方必须自愿,亲缘太近者不得结亲。两个部落之间若正式结亲,可以用兽皮、粮种或器物为礼,不在贵重,而在让双方族人都知道这段关系。
这套规矩一开始只在华胥部落使用。
后来附近几个部落发现,照着做以后,为婚配闹出的冲突确实少了很多,便主动来学。
再后来,连更远地方都有人带着本族的姓氏标记过来,希望能与华胥交换记录。
伏羲没有藏。
他甚至让人专门整理出一套最简单的刻记方式,谁来都能学。
部落之间的联系也因此越来越多。
今天有人来换兽种,明天有人来学织网,后天又有两个部落因为一条河流的捕鱼范围争起来,请伏羲过去评理。
伏羲最开始不想管。
那毕竟不是华胥部落内部的事情。
可双方已经各自带了猎队到河边,若真打起来,最后死的人不会少。
他只能去。
河只有一条。
鱼也不够两边随便捞。
伏羲没有简单把河一分两半,因为上游鱼多,下游鱼少,真这么分只会让拿到下游的那一方觉得吃亏。
他在河边住了一个月,看清鱼群每年洄游的时间以后,最后让两边错开捕鱼月份。
鱼群上行时,一方先捕。
回游时,另一方再捕。
中间留出一段时间禁网,让鱼群繁衍。
最开始两边都觉得自己亏。
一年以后,河里的鱼反而比以前更多。
两个部落便不再争了。
类似的事情多起来以后,华胥部落周围渐渐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局面。
伏羲没有去兼并谁,附近部落也没有向华胥上贡。
可遇到真正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大家会不约而同地来找他。
有人开始称他为“共主”。
伏羲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直接摆手。
“我管华胥都忙不过来。”
来人却道:“没人让你管我们的粮仓。”
“那叫什么共主?”
“出大事时能有个人拿主意就行。”
伏羲发现自己又没办法反驳。
不过他始终没有正式接受这个称呼。
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其实很少。
河流可以观察,猎物迁徙可以观察,可洪荒天地变化远比这些复杂。
有一年,华胥周围明明冬雪充足,第二年却突然大旱。过去用来判断雨水的几种方法全部失效,族人提前播下的粮种死了大半。
又有一年,东面连续出现雷暴。
族中修士检查不出妖兽作乱,也没有大能斗法,仿佛只是天地本身的变化。
伏羲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人族想在洪荒真正站稳,不能每次等事情来了再想办法。
如果能在变化发生之前,多看懂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他开始记录天地。
日出落在什么位置,月亮什么时候圆缺,风从哪个方向来,鸟兽在不同季节如何迁徙,河水涨落与星辰之间有没有关系。
别人看见他整天在地上画各种线,以为首领又在琢磨什么新工具。
伏羲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最后能得到什么。
他只是习惯把看到的东西一件件记下来。
一年、十年、百年。
地上的线越来越多。
圆、直、曲、断,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太乱。
伏羲索性把大部分擦掉,只留下最简单的两种。
一道完整的横线。
一道从中断开的横线。
他坐在河边,看着这两道线很久。
完整与断开。
动与静。
昼与夜。
很多原本杂乱的变化,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个能够往下整理的起点。
远在娲皇宫中的女娲,在这一刻感受到人族气运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她没有去看答案,只是知道,兄长这一世真正想走的路,终于走到了他自己面前。
同一时间,万灵山上的顾长歌也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系统没有提示,天道也没有降下什么“人皇出世”的异象。
顾长歌反而觉得这样最好。
他知道伏羲后来会画出八卦,也知道这个名字终究会在人族历史里留下极重的一笔。可知道归知道,他没有去雷泽送河图,也没有跑去告诉伏羲下一笔该怎么画。
这一世的伏羲已经把旧日记忆封得干干净净。
那就没必要让一个熟知未来的人再去替他把答案补回来。
顾长歌只看了一眼东方,便继续低头处理白泽塞来的玉简。
路已经走到这里。
剩下的,让伏羲自己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