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进入幽冥时,六道轮回已经和当年完全不同。
最初地道刚刚复苏,幽冥很多地方只有最基础的轮廓。如今数万年过去,往生路已经从血海之外一路延伸到六道深处,察业殿、引魂台、渡魂桥各自有了稳定秩序,沿途还能看见不少巫族在值守。
真正让伏羲意外的,是那些巫族已经很习惯这里。
一名曾经在巫妖战场上见过他的巫族大巫从远处走来,认出伏羲以后明显愣了一下。
“伏羲?”
“是我。”
那大巫上下看他几眼,又看向他身后。
“你死了?”
伏羲:“……”
“没有。”
“没死来这里做什么?”
“投胎。”
大巫又沉默了。
他大概第一次碰见一个活得好好的混元金仙,自己跑到地府要求投胎。
片刻后,他侧过身。
“平心娘娘在六道殿。”
伏羲点头道谢,顺着往生路继续向前。
六道殿外没有过去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沉,地道气息反而极稳。平心坐在殿中,面前悬着几枚刚从察业殿送来的因果玉简。
她抬眼看见伏羲,并不惊讶。
“伏羲道友。”
“平心道友。”
伏羲走进大殿,在她面前坐下。
平心将玉简收起:“女娲道友没有来?”
“我没让她送。”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
“嗯。”
伏羲没有绕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平心听完以后,只问了一件事。
“你准备留下多少?”
伏羲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修为。
记忆。
本源。
一个混元金仙若带着完整元神进入轮回,就算封住法力,也很难真正变成普通生灵。真灵强度摆在那里,很多东西天然就会与别人不同。
“修为全部封住,记忆也全部封住。”
平心看着他:“道则呢?”
伏羲沉默片刻。
这是最难的一部分。
他以推演、先天变化之道走到今天,早已不是脑子里记着几门法术那么简单。很多对天地的理解已经刻进真灵深处,就算记忆没了,遇到类似事情时也可能本能地给出答案。
“能封多少,便封多少。”
平心摇头。
“不是我能封多少,是你愿意放下多少。”
伏羲抬头看她。
平心语气平静:“轮回可以洗去表层记忆,也能暂时隔开你这一世的修为。可你是混元金仙,道已经与你本源相合。除非损伤真灵,否则不可能彻底剥掉。”
“我不会为了让你当一个普通人,先废掉你的道。”
伏羲笑了一下:“那倒不用。”
“剩下的呢?”
“让它沉下去。”
伏羲想得很清楚。
“这一世若能靠自己重新碰到那些东西,那便算这个人自己的悟性。若碰不到,就让它一直封着。”
平心点头。
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公平方式。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不能自己选去哪一户人家。”
伏羲失笑:“我本来也没准备选。”
“女娲道友也不能选。”
“她不会。”
“顾道友更不能提前替你安排。”
伏羲忍不住问:“为什么专门提他?”
平心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总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伏羲竟然无言以对。
这话确实有道理。
平心起身,六道轮回随之缓缓显化在大殿深处。
“既然要真正入人族,那便让轮回自己牵引。”
“你与人族因果很深,最后会去哪里,地道会依因果、气运与当下生机自然选择。”
“我只负责让你顺利进去。”
伏羲站在六道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幽冥。
“这一世结束以后,我会恢复记忆?”
“若真灵无损,自然会。”
“那就够了。”
他抬手一点眉心。
属于羲皇伏羲的一切记忆开始层层沉入真灵最深处,周身混元金仙法力也被一道又一道先天禁制封住。
过去无数年的经历迅速变得模糊。
天庭。
巫妖战争。
娲皇宫。
女娲。
最后连“伏羲”这个名字本身,都沉了下去。
他的气息从混元金仙一路跌落。
不是修为真的消失,而是与这一世彻底隔开。
等最后一道封印合拢,站在六道前的已经只剩一团纯净真灵。
平心抬手。
地道之力没有给他任何额外功德,也没有替他挑选所谓最好的人族部落,只让那道真灵顺着轮回牵引自然落下。
六道之中的人道轮回入口轻轻一震。
伏羲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洪荒东部。
一支名为华胥的人族部落正沿雷泽外围迁徙。
这支部落不大,只有十余万人。数百年前原本的河流改道,他们便一路向东寻找新的水源,最后在雷泽附近停了下来。
族中有一名女子,也叫华胥。
她这一日外出采集,在雷泽边缘发现一片从未见过的巨大足迹。
足迹并非真正有人留下,更像雷泽地气多年汇聚以后自然形成的纹路。周围草木生机格外旺盛,连常年暴躁的雷灵都没有靠近。
华胥好奇之下走进去看了一眼。
脚刚落入足迹中央,一缕极淡的生机便从地底升起。
没有天雷轰鸣,也没有圣人异象。
只是六道轮回的牵引恰好在这一刻落下。
那团已经封住一切前尘的真灵,顺着生机进入华胥腹中。
华胥只觉得身体微微一暖。
等她回到部落以后,最初也没有发现异常。直到数月过去,族中老人才确认,她有了身孕。
这件事很快在部落里传开。
没人知道孩子从何而来,只知道华胥去过雷泽,又踏过那处奇怪的大迹。有人觉得是雷泽神灵赐子,也有人担心是不是妖物作祟。
族中几名修士查了很多次。
没有妖气,也没有煞气,只有一股极纯净的生命气息。
最终,部落没有驱逐华胥。
她就这样留了下来。
这一胎,却怀得远比普通人族更久。
一年、三年、六年,腹中孩子始终安稳,华胥身体也没有任何损伤。
直到第十二年,雷泽上空下了一场极普通的春雨。
没有紫气万里,也没有天地异象。
一个男婴在华胥部落出生。
孩子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母亲疲惫又惊喜的脸。
部落里最年长的老人抱过孩子看了一会儿。男婴没有哭闹,只伸手抓住了老人垂下来的兽皮绳。
“这孩子命硬。”老人笑道,“在腹中十二年都安安稳稳,往后应该也能走得远。”
华胥靠在床边,没有想什么神灵转世,也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以后会成为什么人,只伸手把孩子重新抱回来。
“能平安长大就好。”
娲皇宫中,女娲若有所感,手指微微一动,最终没有推演。
万灵山上,顾长歌却在同一时间抬起头,看向雷泽方向。
青灵问道:“少爷,怎么了?”
顾长歌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没什么。”
他大概知道是谁来了。
不过这一次,没必要过去。
伏羲自己选了重新做人。
那就先让他好好做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