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重新长出第一片草木时,距离巫妖停战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这里曾经是两族最早划出的缓冲地,也是后来尸骨最多的地方之一。
大战结束以后,妖族负责清理残留星阵,巫族重新接续地下地脉,万灵山又派人将那些无主尸骨一一收拢。如今焦黑土地已经被新土覆盖,远处还立着一排没有名字的石碑。
顾长歌到的时候,帝江已经站在碑前。他没有带其他祖巫,只带了烛九阴。另一边,帝俊也从北方道场赶来,身边同样没有过去那一大群妖圣,只有伏羲陪着。
白泽来得最早。他如今已经习惯了万灵山管家的身份,手里抱着的也不再是天庭战报,而是这些年巫妖双方共同整理出的最后一批战后玉简。
顾长歌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管妖族的事了?”
白泽把玉简往桌上一放:“我现在代表万灵山来。”
“那你来得比我还早?”
“顾道友若肯按时看玉简,我也不用提前。”
顾长歌决定不和管家争这个。
石台还是当年那一座,只是上面的血迹早已被洗去。帝俊与帝江隔着石桌坐下,没有人提过去谁坐上首,也没有人再拿天帝或者盘古正宗的身份压对方。
白泽先打开第一枚玉简:“大战期间双方占据的族地,能够确认原主的,已经归还九成。剩余部分原族已经覆灭,或者幸存者不愿返回,需要重新划定归属。”
帝江道:“巫族不要。”
帝俊也摇头:“妖族同样不要。”
白泽并不意外,在玉简上划去一笔:“那便先作为无主之地,由万灵山记录。以后有族群迁入,按洪荒原有规矩处理,不算任何一方战利。”
第二枚玉简记录的是仍未完全修好的边界区域,其中有几处最麻烦。巫族改过水脉,妖族又在那里钉入星阵,两边力量纠缠太深,单独让谁去修都会再次触动另一方留下的法则。
帝江看完说道:“共工和句芒可以留下。”
帝俊道:“妖族这边让商羊与两名星官配合。”
两边没有争,也没有谁觉得让自己的人去修就是吃亏。这让顾长歌想起千年前的巫妖,那时候一面星旗往左挪三丈还是往右挪五丈,两边都能吵七天。如今真正打完一场,反而没人愿意再为这种事浪费一句话。
最麻烦的是第三枚。
血债。
白泽没有打开,因为根本打不开。
这些年双方试着重新整理过一次,最后只统计到不足十分之一便停了。很多事情已经分不清第一刀是谁砍的,也分不清哪一次报复是在替上一场冲突还账。
帝俊看着那枚玉简:“这份不用算了。”
帝江抬起眼:“你想说两清?”
“当然不是。”帝俊神色平静,“就是因为两清不了,才不用继续算。”
帝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反驳。有些仇能找到凶手,有些人还活着,未来真有人要寻仇,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可若继续拿整个妖族和整个巫族当成一个人,把数万年里每一条命都压到后辈身上,这场战争就永远不会真正停。
帝江伸手,将那枚玉简推回白泽面前:“巫族不会忘。”
帝俊点头:“妖族也不会。”
“那以后有人寻仇呢?”
“谁结的因果,谁自己承担。”帝俊停了一下,“但妖族不会再因为一个部落死了人,便举整个族群的兵去找巫族。”
帝江道:“巫族一样。”
这已经是两人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白泽又取出一张单独的名单。那上面不是族地,也不是资源,而是双方这些年查明的少数战犯。
有妖将曾借战争之名屠掉与巫族无关的小族,也有巫族部落在撤军之后仍追杀已经放下兵器的妖兵。外来灰气已经清除,可这些事都是他们清醒时亲手做下的。
帝俊看完,将其中仍活着的妖族名字全部留下:“这些人,妖族自己处理。该偿命的偿命,该受罚的受罚。”
帝江同样把巫族那部分收走。
顾长歌这才开口:“这份可以算。”
因为这已经不是两族之间永远理不清的旧账,而是能够找到具体做事之人的因果。
帝江点头:“谁做的,谁认。”
帝俊也没有异议。白泽这才把那份名单从总战损中单独分出。以后有人仍想找整个妖族或者整个巫族报仇,他们拦不住,也没有资格强迫对方放下,但至少不会再出现为了护一个犯错族人,便让整个族群再次卷进去的事。
这不是握手言和,也不是从今日起亲如一家,只是终于把“族群战争”与“个人血债”分开。
顾长歌从头到尾没有替他们做决定。这本来就是巫妖自己的因果,他能做的是防止两族把洪荒一起拖进去,至于这些账最后怎么算,他没有资格替死去的人说算了。
等白泽把剩余几份玉简全部核完,石台上便只剩最后一件东西。
两块旧界碑。
那是巫妖第一次划定边境时留下的,一块刻着妖纹,一块刻着巫纹。后来大战爆发,两块界碑被人从地下挖出来,当作彼此争地的证据,在不同部落之间来回抢过不知道多少次。
白泽问:“这个怎么处理?”
帝俊看向帝江,帝江也看着他。片刻后,帝俊忽然笑了一声:“砸了吧。”
帝江难得同意得很快:“我来。”
他一掌落下,两块界碑同时碎成石屑。
顾长歌看得眼角一跳:“你就不能留着当个纪念?”
帝江奇怪地看他:“留这个做什么?”
顾长歌想了想,也是。洪荒又没有博物馆。
石屑被风吹散,过去那条横在两族之间的旧界也算彻底没了。以后巫族大部分会进入幽冥,妖族也已经不再以天庭向外扩张,那条为了两个霸主划出来的边境,自然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事情谈完以后,伏羲先起身。他这些年没有跟帝俊去北方道场,也没有回娲皇宫长期闭关,只是在洪荒各处走动。顾长歌能看出他还没有找到自己接下来真正要走的路,却没有问。
有些答案别人提醒得太早,反而没用。
帝俊最后看了一眼落星原:“这里以后归谁?”
白泽道:“谁都不归。周边几个受灾族群商量过,想留作共同祭地。”
“那便这样。”
帝俊转身离开,帝江也准备返回幽冥。走出几步后,两人几乎同时停下。
帝俊没有回头:“帝江。”
“嗯?”
“若以后再见,最好不是在战场上。”
帝江想了想:“那得看你。”
帝俊笑了一声:“还是这脾气。”
“你也没好多少。”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向北,一个向下。
顾长歌站在原地,看着曾经压在洪荒头顶的两个庞然大物真正走向不同方向。
巫妖之间的账没有消失。
可从今天开始,那些账终于不再决定整个洪荒下一场战争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