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摘下帝冠以后，凌霄殿里安静了很久。
太一第一个站了起来：“兄长，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可谁都听得出来，他并不赞同。妖族为了建立天庭走了太远，从三十三重天最初开辟，到周天星辰归位，再到万妖来朝，这个位置不是帝俊一个人的，也是无数妖族这些年拼出来的结果。
如今巫妖战争刚停，妖族内部本就人心不稳。帝俊若在这时候退下，等于亲手斩断过去那个时代。
帝俊看着他：“正因为走到今天，才该停。”
太一皱眉：“你觉得退了天帝之位，就能把那些事抹掉？”
“不能。”帝俊回答得很快，“屠巫剑不会因为我退位便不存在，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我要退，不是为了让谁觉得我已经赎清了罪，是因为我已经不适合继续坐在这里。”
白泽没有说话，伏羲同样沉默。
他们比谁都清楚，帝俊当初建立天庭时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那时候妖族刚刚整合，万族之间秩序混乱，周天星辰也没有真正统一运转。帝俊是真的想过建立一套能够让洪荒稳定下来的天序。
只是后来，天帝与妖皇这两个身份越来越分不开。
为了妖族，他开始用天庭的力量争洪荒。为了战争，周天星辰成了兵器。再后来，连人族也成了可以被牺牲的代价。
若帝俊还继续坐在天帝的位置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后面对洪荒万族时，该以什么身份开口。
太一沉默许久，最终重新坐下：“那天庭怎么办？”
帝俊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先维持。周天星辰不能因为我退位便停，四方天门也不能无人镇守。妖族可以暂时代管现有天序，但从今日起，不再以天庭名义征召洪荒万族，也不再要求任何族群归附。”
白泽抬起头：“直到新的天帝出现？”
“直到有人真正适合这个位置。”
帝俊说完，抬手将自身与天庭气运相连的那道帝道印记缓缓剥离。
这不是自毁修为。
帝俊的道从来不只依赖天帝之位，他建立妖族、统合万族、执掌河图洛书，早已走出了自己的路。只是当那道印记从三十三重天中退出时，整个天庭还是轻轻震了一下。
云海翻涌，周天星辰同时暗了一瞬。随后，一股原本只汇向帝俊的天庭气运重新散入三十三重天，没有落到太一身上，也没有落到伏羲、白泽或者任何一名妖圣身上。
天帝之位，就这么真正空了下来。
殿外很快传来动静。
天帝气机消失，不可能瞒过天庭各部。几名负责镇守星宫的妖将最先赶来，看到长案上的帝冠后，几乎同时跪下。
“陛下！妖族虽然败了这一战，却还没有败到需要让出天庭！”
其中一名老将声音发颤。他从天庭建立之初便跟着帝俊，亲眼看着妖族从各自为战走到如今，让他接受战争失败不难，让他接受那个熟悉的天庭从今日开始不存在，反而更难。
帝俊没有斥责，只问道：“谁说妖族败了，便必须离开三十三重天？”
老将愣住。
“愿意留下维护星辰的，可以继续留下。愿意回族中的，也可以回去。我卸的是天帝，不是把所有妖族赶出天庭。”帝俊看着众人，声音不高，“但有一点要记住。以后你们守星宫，是因为周天星辰需要有人维持，不是因为妖族占了三十三重天，便有资格命令洪荒万族。”
几名妖将沉默下来。
过去他们很少去区分这两件事。
天庭是妖族的，妖族又建立了天庭，于是天庭的命令自然等同于妖族的命令。直到这场战争结束，他们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两者从来不是一回事。
洪荒各处不少大能也在此时抬头。
他们不知道凌霄殿里发生了什么，却都能感觉到，那个压在洪荒上方许多年的天帝气机消失了。
帝俊看着这一幕，神色反而比过去几百年轻松了一些。
就在此时，一道造化气息出现在凌霄殿外。
女娲来了。
她没有带屠巫剑，那柄剑仍被封在娲皇宫中。她只是看了一眼长案上的帝冠，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帝俊起身：“女娲道友。”
过去他称女娲为娲皇。
这一次没有。
女娲自然也听出了变化：“我今日来，也是为了此事。”
她抬手，一道属于娲皇的妖族气运从元神中缓缓分离出来。
那道气运陪伴她很多年。
从天庭初立，到妖族最鼎盛的时代，女娲从未否认自己是妖族娲皇。哪怕后来创造人族，她也没有因此与妖族割裂。
可现在，她已经不适合继续占着这个位置。
伏羲看着她：“小妹。”
女娲摇了摇头：“我不是要与妖族断绝因果。曾经是娲皇，便永远有这段因果。妖族里也有无数从未参与屠杀人族的生灵，我不会把所有事情算在他们身上。”
她看向帝俊：“但从今日起，我不再参与妖族权柄。”
帝俊点头：“应该如此。”
娲皇气运重新回归妖族，却没有寻找新的主人，只融入妖族整体气运之中。
伏羲看了许久，最终也伸出手，一道属于羲皇的气运随之浮现。
帝俊看向他：“伏羲道友不必因为女娲道友如此，便跟着做同样的选择。”
“不是因为她。”伏羲摇头，“我反对过屠巫剑，也劝过陛下。可最后，我仍然留在天庭，也仍然是羲皇。如今陛下已经不再是天帝，我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反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将羲皇气运一并归还。
至此，当初天庭建立时最核心的天帝、东皇、羲皇、娲皇四方气运，只剩太一仍未有动作。
众人目光落到他身上。
太一脸色顿时一黑：“都看我做什么？”
他抬手一拍东皇钟，钟声低沉，那道属于东皇的气运同样从他身上脱离，回到妖族。
“兄长都不当天帝了，我还当什么东皇。”
帝俊看着他，眼中终于多出一丝笑意。不过太一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只抱着东皇钟重新坐下：“位置可以不要，事情总得做完。”
这句话说到了帝俊心里。
卸任只是第一步，妖族留下的烂摊子还在洪荒。
帝俊重新看向白泽：“重建之事继续。天庭库藏能拿多少便拿多少。大战期间妖族毁掉的族地、灵脉、水域，一处处去处理。人族那边先按女娲道友的意思来，不要擅自替他们决定如何补偿。”
白泽点头：“我已经重新分了三批人手。一批清查，一批修复，一批护送各族返回原地。”
帝俊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在外办事，不许再自称天庭使者。”
“妖族做错的事，就用妖族的名字去还。”
这一日之后，三十三重天仍旧照常运转。
星辰没有停，天门没有关，妖族也没有突然散去。
可洪荒所有真正懂气运的人都知道，过去那个以妖族为核心、想要统御万族的天庭已经结束了。
帝冠依旧放在凌霄殿中。
却再也没有人坐上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