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的命令没有传遍整个妖族。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白泽、鬼车、几名负责东南战区的妖将，以及炼器殿那批真正参与炼剑的人。
天庭甚至没有给这次行动起一个正式名字，对外的说法仍旧是清理战区、收拢流民，防止无关生灵继续留在巫妖交战范围。
第一支被盯上的人族部落就在南部。
部落原本有三万多人，数年前附近两支巫妖军队交战，山谷被打塌大半，族人只能分成几队向北迁徙。其中一队不到四千人，修为最高的族长也只有玄仙，走了半年才离开旧地。
他们甚至不知道妖族已经盯上自己。
十几名妖将从云层落下时，族长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带着人停在原地。他们这些年见过不少巡查战场的妖军，只要不主动靠近军阵，大多数时候妖族懒得理会他们。
为首妖将看了一眼手中玉简。
“四千三百二十七人。”
数字与白泽手下整理出来的迁徙记录几乎一样。
族长心里莫名一紧，还是上前行礼：“诸位上仙，我们只是路过，没有靠近妖族军营。”
妖将点头：“知道。前方又要开战，天庭有令，战区附近生灵统一迁往安全之地。跟我们走。”
队伍里不少人明显松了口气。
这几年他们最怕的就是误入战场。妖族既然愿意主动把他们送出去，在很多人看来反而是好事。族长却没有立即答应，只问了一句：“要去哪里？”
“天庭安排的地方。”
“可我们准备去首阳山。”
妖将动作顿了一下。
帝俊的命令里明确提过，不准碰首阳山附近的人族。可眼前这些人距离首阳山还有千万里，说他们属于首阳山，显然谈不上。
“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安排。”
族长还想再问，另一名妖将已经不耐烦：“让你们走便走。这里是妖族战区，难道还要我们请你？”
气氛一下变了。
族长看着四周落下来的妖兵，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若真是护送迁徙，根本用不着把他们从四面围住，更不会连退路都封死。
他暗中给身后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人没有回头，只悄悄往队伍最后退。
族长则继续拖延：“上仙，我们还有一支族人在东边，能不能先等他们汇合？”
妖将皱眉：“不必。走。”
话音刚落，数十道妖力同时化作锁链，从四面罩下。人群顿时乱了，有修为的人族下意识祭出兵刃，却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被压回地面。
“不要动手！”
族长大喊。
他看得很清楚，对面修为最高的是金仙。真打起来，这四千多人一个都走不了。
妖将也没有下杀手，只把所有能够飞遁的人族先封住法力，再让妖兵驱赶众人向南。混乱中，队伍最后方忽然亮起一道微弱土光。
年轻人捏碎父亲方才塞给他的遁地符，整个人瞬间沉入地下。
一名妖兵察觉到波动，抬手便要追。
为首妖将却看了眼已经乱起来的人群，皱眉道：“算了，一个真仙，跑不了多远。先把这些带走。”
他没有发现，那张遁地符不是普通人族自己炼的。
半年前，这支队伍曾遇到过一名从首阳山出来接引流民的玄门弟子。对方没有强求他们前往首阳山，只留下几张保命符，说若路上遇到危险，可以顺着符中太清气息往北走。
年轻人从地下遁出以后，几乎没有停。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沿正常路线赶路，只凭着符中那一缕越来越清晰的阴阳气息一路向北。中途几次撞上妖军巡查，他都提前躲进山腹，直到三个月后，才在一处临时人族聚居地外彻底昏过去。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首阳山外围。
玄都坐在旁边。
“你叫什么？”
“姜石。”
“伤怎么来的？”
姜石嘴唇动了动，第一句问的却是：“我父亲他们呢？”
玄都没有回答。
他是在山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对方身上除了妖力留下的封禁伤势，还带着一枚自己门下弟子炼出的遁地符。那张符已经碎得只剩一角，但里面的太清气息不会有假。
“发生了什么，慢慢说。”
姜石沉默许久，才把三个月前的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玄都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如果只是妖军强行迁走一个部落，还不能证明什么。战争期间，天庭确实有可能清理战区。真正不对的是，对方明知道他们要去首阳山，依旧把人扣了下来，而且没有说最终安置到哪里。
“他们没杀人？”
“没有。”
“有没有搜魂？”
“也没有。”
“带走以后往什么方向？”
“南边。”
玄都问完，起身离开房间。
半日后，太清在山顶见到了他。
这些年首阳山已经与过去不太一样。最外围几处山谷住满了人族，新开出的田地沿河谷铺开，玄都带着弟子教他们最简单的吐纳与阵法。太清自己很少插手具体事务，只偶尔下来讲一次道。
玄都把姜石的事情说完，太清没有立刻判断。
“还有类似的事吗？”
“弟子已经让人去查。”
这一查便是半年。
首阳山如今收拢的人族越来越多，消息也比过去灵通。半年之内，玄都陆续收到十七条类似传讯。失踪的人数都不算特别多，最少数百，最多不过万人；地点却有一个共同点，全在巫妖战区附近。
而且几乎都是妖军带走。
有两个部落留下了活口，一个是提前离开，一个是在混乱中逃走。两边说法差不多——妖族以迁往安全地为由集中人群，随后封禁修为，押往南部。
太清看完所有消息，只问玄都：“南部有什么？”
“妖族几座后方军营，还有一座新建的炼器大殿。”
玄都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炼器。
人族。
这两个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词放在一起，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太清起身，太极图自袖中飞出。阴阳二气沿着天地因果缓缓展开，十七处失踪之地逐一在图上亮起。他没有直接推算妖族天机，而是顺着那些失踪人族残留的气息往南追。
最开始还能追到，越接近那座炼器大殿，因果越淡，最后彻底断了。
不是死后自然散去，而是有人刻意以阵法遮住了。
太清看着太极图上断掉的十七条线，许久没有说话。
玄都低声问道：“老师，要去天庭问吗？”
“先不用。”
“那这些人……”
“找。”
太清收起太极图。
“让首阳山弟子全部出去。凡是战区附近准备迁徙的人族，愿意来的，直接带回首阳山。不愿意来的，给他们留下护身符与路线。”
玄都一怔。
过去太清也收人，却很少主动派弟子大范围去接。这一次显然不同。
“若妖族拦人呢？”
太清看向他。
“告诉他们，这些人，首阳山接了。”
玄都明白了，躬身领命。
同一日，原本只开了三处山门的首阳山第一次把外围九座山谷全部打开。数百名玄门弟子离山，沿着南部、东南战区向外扩散。
而在千万里之外的妖族炼器殿中，一柄真正以人族血魂炼出的长剑，也终于从血池里被取了出来。
剑身很普通。
可负责试剑的妖神只轻轻一划，面前那块大巫血肉便裂开一道细口。
这一次，伤口没有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