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留在天庭后的第六百年，南荒出了乱子。
事情最初不大。
天庭在云梦泽边缘修了一条引星渠，以星力调节水汽，供附近十几个妖族部落种植灵药。巫族的夸河部落则生活在云梦泽另一侧，靠泽中水兽与地下水脉维持族人生计。
双方过去也有争执。
妖族觉得巫族捕猎过多，水兽越来越少；巫族则认为引星渠改变了水势，让几处祖传猎场变成沼泽。
白泽与句芒派人谈过数次。
最后定下的办法是，引星渠每百年开启三十年，剩余时间由水脉自行恢复。妖族减少灵田规模，巫族也不再进入星渠上游捕猎。
这个办法不算完美。
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至少用了几千年，没有出过大事。
直到一个雨夜，云梦泽的水突然退了三百里。
第二日清晨，夸河部落在干涸湖底发现了二百多具巫人尸体。
尸体身上没有兵器伤口，皮肤却布满星光灼烧后的银色斑纹。与此同时，引星渠上游的三座妖族灵田也被人毁去，守田妖族全都沉在水底，体内残留着巫族震碎血肉的力量。
两边几乎同时认定是对方报复。
最初赶到现场的都只是普通族人。
没有妖圣。
也没有祖巫。
按理说，他们即便愤怒，也不敢擅自把事情闹大。
可这一次，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他们早就想把我们赶出云梦泽！”
这句话像落进干草里的火星。
妖族想起这些年灵田被迫缩减。
巫族也想起引星渠一次次向自己领地移动。
过去能够忍下的事情，突然全成了对方早有预谋的证据。
三日后，第一场冲突爆发。
夸河部落捣毁了引星渠一处分支。
妖族则趁夜烧掉巫族储存水兽肉的石仓。
双方死伤都不多，却谁也不肯退让。
天庭派去的星官还没来得及问清经过，便被一群双眼发红的妖族围住，要求立刻出兵镇压巫族。夸河部落的首领同样不肯让句芒部落来人验尸，认定祖巫殿近些年只会让巫族忍耐。
“苍梧裂谷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不是各退一步？”
“再退下去，云梦泽也要成妖族的了！”
这句话传回不周山以后，句芒当场砸碎了一块木案。
不是因为族人质疑自己。
而是他清楚察觉到，这种说法与苍梧裂谷时一模一样。
有人正在把所有旧怨翻出来。
只是这一次，目标不再是祖巫与妖圣，而是数以万计的普通巫妖。
普通族人的修为不高，心神也远不如大罗金仙稳固。一点外来的恶念落进去，往往不需要潜伏几百年，几句话便能让他们失去判断。
句芒将消息送到天庭时，云梦泽已经聚集了近十万巫妖。
双方没有立起大阵。
也没有谁真正下令开战。
可每天都有人在边界失踪，也每天都能从水中捞出新的尸体。
帝俊收到玉简后，立即召集白泽与伏羲。
顾长歌也在天帝宫中。
白泽将云梦泽地形显化出来。
“引星渠与夸河部落相隔八千里，中间还有三道水湾。想同时杀死两边守卫，又不惊动任何人，至少要有大罗金仙出手。”
“可现场没有大罗气息。”
伏羲道：“尸体上的星力与巫力都是真的。”
“但太干净了。”
帝俊问道：“什么意思？”
“修士出手必有自身气息。”
伏羲指向两处尸体所在。
“这些力量只有星力与巫族血气，没有施术者自己的因果，就像是从别人身上取来以后，直接灌进尸体。”
顾长歌听到这里，已经起身。
“又是那东西。”
帝俊道：“能确定？”
“不能。”
“所以要去看。”
太一从殿外走进来，显然也听到了消息。
“我与你一起。”
顾长歌摇头。
“这次不是去打架。”
“若那些妖族与巫族已经失控呢？”
“你去了，他们可能更快失控。”
太一脸色一黑。
帝俊却没有像过去那样让他留守。
“太一带兵驻在云梦泽外。”
“没有顾道友传讯，不得进入。”
太一勉强点头。
顾长歌看向白泽与伏羲。
“云梦泽涉及的族人太多，只靠一面明心鉴照不过来。”
“三相心鉴都要带去。”
帝俊问道：“汤谷那边是否需要增加人手？”
顾长歌心里忽然一动。
云梦泽发生得太快。
苍梧裂谷之后，暗中那东西明知十大妖圣与祖巫已有防备，却转而对普通族人下手。事情规模不小，却又恰好只有三相心鉴最适合处理。
像是在逼他离开天庭。
“让羲和与常羲道友亲自守汤谷。”
顾长歌说道：“太阳星卫再增三倍。”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带十只金乌离开。”
帝俊没有问原因，当即发出天帝法旨。
半日后，顾长歌、白泽与伏羲抵达云梦泽。
太一带着五万妖军停在三万里外，没有继续向前。
不周山那边，句芒与烛九阴也到了。
双方强者没有先见面。
因为云梦泽上空已经乱成一片。
数万妖族占据东岸，星光把水面照得银白；巫族则站在西岸，血气与地煞连成厚重长墙。
中间只有一条不足千丈的水道。
几块石头从哪一边扔过去，都可能成为开战的理由。
顾长歌刚落下，便有一名妖族冲到他面前。
“长歌道君，你来得正好！”
“巫族杀了我们的族人，还请道君主持公道！”
对岸一名巫人立即怒吼。
“放屁！是你们先用星力毒杀我族！”
两边声音越来越大。
顾长歌没有回应任何一方。
他只是取出明心鉴，对着水面一照。
镜光落下以后，最前方数百名巫妖眉心同时浮现出细小灰线。
而更远处的人群中，相同灰光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了一片。
白泽看得脸色发沉。
“这么多？”
顾长歌收起往日的笑意。
“这一次，它没准备藏。”
系统提示也在识海中响起。
【检测到云梦泽数万巫妖遭受外道心魔侵染，请宿主作出选择。】
【选择一：立即返回天庭，放弃云梦泽。奖励气运值三十万。】
【选择二：只清除妖族体内心魔，将巫族交由祖巫处理。奖励气运值四十万。】
【选择三：封锁云梦泽，以三相心鉴清除双方心魔，阻止冲突扩大。奖励气运值六十万。】
顾长歌没有犹豫。
“我选三。”
云梦泽中受影响的不是几个领头者。
而是两边所有愿意相信仇恨的人。
想把这些东西全部清出去，三相心鉴缺一不可。
顾长歌抬头看向天庭方向。
那点被他压下去的不安，忽然更重了。
可眼前数万巫妖已经到了动手边缘。
他现在若走，云梦泽下一刻便会变成第二个苍梧裂谷。
“先封泽。”
顾长歌沉声道：“没有清除心魔以前，一个都不准离开。”
与此同时，汤谷最高处的扶桑叶上。
那粒沉寂数百年的灰斑，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小十正在树下打盹，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笑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
四周只有扶桑叶在太阳风中轻轻摇晃。
“谁？”
没有人回答。
谷口三重禁制仍旧完整，羲和与常羲的气息也在附近。
小十盯了一会儿，最终只当自己听错，重新把头埋进翅膀。
那粒灰斑却顺着叶脉，悄无声息地落入扶桑神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