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斩去自我尸，踏入准圣后期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幽冥。
偏殿之外，六道轮盘仍在缓慢转动。
看上去一切如常。
亡魂进入往生殿，经过察业殿，再按生前因果送入六道。可顾长歌在殿门前站了不到半日，便看出其中不对。
一名本该入人道的亡魂，刚走到轮回入口，身上的因果印记忽然暗了一瞬。
下一刻，人道入口竟自行偏转，险些将他卷入饿鬼道。
平心抬手一点。
六道轮盘停住，亡魂也被重新送回察业殿。
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
更怪的是，每次错乱都恰好出现在地道自行修正之后。
像是有人一直盯着六道，平日不动，等它快要将漏洞补好时，才从最薄弱之处轻轻推上一把。
那股力量从不留下完整痕迹，也没有上次天道显化那般声势。若非平心已与地道相合，甚至只会把这些错乱当成初生规则本身的问题。
顾长歌闭关的数千年里，六道入口一共错乱过七次。最轻的一次只是道路偏移，最严重的一次，连往生殿中的石镜都映不出亡魂生前因果。
好在平心始终坐镇幽冥，才没有真正酿成乱子。
顾长歌走到轮盘下方。
“地道本源已经诞生，按理说不该频繁出现这种问题。”
平心看着缓慢恢复的道纹。
“我也这样想过。”
“可每当地道规则将要彻底相合，便会有一股力量从洪荒上方落下，将刚刚接续的法则重新搅乱。”
“那股力量很淡，也不直接攻击地府。”
“更像是在拨动原本就不稳的地方。”
冥河站在阿修罗道石柱旁，脸色不太好看。
“我以血海追查过几次。”
“每次刚摸到一点痕迹，那股力量便会散入天地，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顾长歌抬头看向幽冥上空。
那里没有白色裂缝，也没有再出现冒充鸿钧的天道显化。
可越是什么都看不见，越说明对方比上次更加谨慎。
“老师还在合道。”
顾长歌低声道：“此事暂时不要外传。”
冥河问道：“你怀疑与上次那东西有关？”
“只是怀疑。”
“没有证据以前，猜得再多也没有用。”
顾长歌抬手祭出混沌珠。
灰蒙蒙的混沌气落在六道轮盘四周，将幽冥与洪荒之间尚未完全愈合的缝隙一一封住。
“先把能看见的问题解决。”
平心点头。
她的元神重新走入轮盘中央，百世轮回凝聚的道果化作六道清光，分别落向六根石柱。
顾长歌则以混沌珠稳定幽冥边界。
冥河最擅长血海法则，便负责镇住血海与地府相接之处，避免外界煞气趁六道波动时冲入其中。
三人这一坐，又是三千年。
三千年里，六道入口再未发生大规模错乱，却仍旧有一些细小问题。
有亡魂进入轮回以后，记忆没有完全封住，转世后常在梦中看见前生。
也有真灵太弱，刚刚经过六道轮盘，便差点被规则之力冲散。
这些问题不全是外力造成。
地道初生，本就不可能一开始便毫无缺漏。
平心没有强行追求一步到位。
她将魂体残缺者暂时留在安魂之地，让幽冥阴气慢慢修补；因果太复杂、六道暂时无法判定的，也先留在察业殿后方，不急着送去转世。
冥河对此有些不理解。
“亡魂越积越多，地府早晚会挤满。”
平心道：“错送一次，便可能让数世因果全部混乱。”
“多等些时日，总好过为了图快，把一条错路变成规矩。”
顾长歌听完，没有插手。
他只是把混沌珠中的小轮回展开，让平心参考其中曾经出现过的漏洞。
小轮回规则简单，问题也不少。
有一次，两道真灵同时投入一具尚未出生的肉身，险些让那孩子生下来便有两个意识。
还有一次，一只山鸡的真灵走错入口，投进了人族家中。
冥河听得神情古怪。
“最后如何处理？”
“山鸡在人族活了一世。”
“没有出事？”
“除了特别喜欢在天亮时站到屋顶上叫，倒也没什么大事。”
平心忍不住看了顾长歌一眼。
“顾道友的小轮回能运转至今，也是不易。”
顾长歌轻咳一声。
“正因为走过弯路，才更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
之后数千年，幽冥规则逐渐完整。
往生殿外多出一片安魂之地，察业殿中也不再只有一册石书。随着亡魂增多，一道道因果自行凝成卷册，按生灵种族、死亡年代与因果轻重分列两侧。
修罗族的变化同样不小。
最初他们接引亡魂，靠的是刀和嗓门。
现在至少知道，遇见听不懂话的残魂，要先看对方有没有神智。
当然，也只是至少。
一名修罗曾对着一块残破兽骨劝了三日，最后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真灵。
冥河知道后，把那块兽骨挂在血海入口，谁值守时犯困，便抬头看上一眼。
顾长歌对此评价很高。
“很有警示作用。”
冥河冷声道：“再笑，我把你的名字也刻上去。”
顾长歌立刻转身去看六道轮盘。
又过数千年，地道的波动终于减弱了一些。
可平心推算过后，仍旧摇头。
“至少还需数万年。”
“六道虽能运转，却经不起大的冲击。我短时间内不能离开幽冥，更不能让元神长时间脱离地道。”
顾长歌问道：“巫族那边呢？”
“我会传讯。”
平心望向不周山方向。
“离开太久，兄长他们也该担心了。”
顾长歌点头，没有再劝她现在回去。
地道能否真正站稳，关系的不是一族一地，而是洪荒所有生灵死后的去处。
这份责任，平心比谁都清楚。
顾长歌临走前，又以混沌珠在六道之外留下三层封禁。封禁拦不住真正的天道权柄，却能在外力再次渗入时先行示警，至少不会再让对方无声无息地碰到轮回核心。
顾长歌没有准备把这道封禁当成答案。
它只能提醒有人动手，不能告诉他动手的人是谁。真正的答案，仍要等鸿钧合道完成，或者等那股藏在暗处的力量下一次露出破绽。
“我再留一段时间。”
顾长歌说道：“等六道能自行运转百年不出差错，我便回玉京山。”
平心没有拒绝。
冥河则在旁边补了一句。
“血海不供茶。”
顾长歌看向他。
“我也没准备喝你的。”
“那便好。”
“不过灵果可以有。”
冥河转身便走。
顾长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因暗中干扰而生出的凝重，也稍微散去了一些。
六道仍旧不稳。
暗处的东西也没有真正离开。
但至少眼下，他们还有时间把地道一点点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