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第一次跳动以后,幽冥地府便不再像过去那般死寂。
灰黄河水开始自行流淌。
往生殿外的石镜也逐渐清晰,能够照出亡魂一生中最重的因果。察业殿中的石书则一页页增多,再也不是只有后土百世经历。
血海边缘聚集的亡魂,被修罗族分批引入幽冥。
最开始,修罗族做得很不习惯。
他们习惯用刀说话,遇见不听指引的恶魂,第一反应便是砍上一刀。可恶魂本就残缺,刀砍下去,往往还没问清生前因果,魂体便先散了一半。
冥河为此发了几次火。
“你们是来引渡亡魂的,给人砍没了,还怎么引渡?”
给冥河一阵心疼,这些亡魂可都是功绩啊,当初自己怎么就脑子抽了创造了这么一群虎逼玩意儿。
到最后,冥河下令,再有随意砍杀亡魂的修罗族,都去业火红莲里烤个几百年,那群修罗族才收敛起自己的暴脾气。
顾长歌没有插手修罗族的管理。
冥河愿意让阿修罗一族真正参与地府运转,本身便是在把血海与地道绑在一起。
未来能得到多少,就看他现在愿意投入多少。
接下来的数千年,后土一直坐在六道轮盘中央。
元神承载土之道果,一点点融入轮回规则;祖巫肉身则坐镇幽冥大地,避免新生地道尚未稳固便被血海煞气冲散。
顾长歌守在轮盘之外。
混沌珠中的小轮回被他彻底展开,与后土新立的六道彼此映照。
小轮回虽然粗糙,却已经实际运转多年。哪里容易让亡魂迷失,哪里会让因果纠缠,顾长歌都曾亲眼见过。
如今这些问题,正好能让后土少走些弯路。
“人道入口不能与天人道靠得太近。”
顾长歌看着两条逐渐成形的道路。
“为何?”
“亡魂趋利避害。若让他们自己选,多半都想往好处去。”
后土道:“六道去处由生前因果决定,不由亡魂自行选择。”
“规则完整以后自然如此。”
顾长歌指了指尚未彻底凝实的路口。
“现在可没有完整规则。前几日便有一只狐妖趁石镜没照清楚,偷偷往天人道跑。”
冥河在旁边问道:“抓回来了?”
“抓回来了。”
“如何处置?”
“送去察业殿重新照了一遍。”
顾长歌顿了顿。
“最后发现它原本该入畜生道。”
冥河沉默片刻。
“看来入口确实要分远些。”
后土将两条道路重新调整。
阿修罗道则由冥河亲自稳固。
他以阿修罗族的血脉因果为引,将血海煞气转化为一道独立规则。亡魂若入此道,会拥有强横体魄与漫长寿命,却也要承受永无止境的争斗欲望。
顾长歌看完以后,评价只有一句。
“很符合冥河道友的风格。”
冥河问道:“哪里像我?”
“好处不少,麻烦也一个没少。”
冥河没再搭理他。
数千年过去,六道轮盘终于从虚影化作实体。
它没有固定大小。
远看只是悬在灰黄河上的一轮黑白圆盘,真正靠近以后,却仿佛能在其中看见无数世界与无尽生灵。
每一次转动,都会有一批亡魂进入其中。
旧的记忆被封入真灵深处,生前因果化作一道印记,决定下一世的根脚、去处与所需偿还之事。
第一批亡魂真正转世那日,整个幽冥地府都在震动。
一名死去多年的老者走过石镜。
他生前无大善,也无大恶,只是一个普通猎户。察业殿判定以后,老者魂魄沿人道进入轮回。
轮盘转动一周。
洪荒东方,一户人族家中传出婴儿哭声。
后土隔着无尽山河,感受到那点真灵重新落入肉身。
她闭上双眼。
数千年不曾完全融入地道的元神,在这一刻彻底散开。
不是消亡。
而是化作连接六道、幽冥与洪荒众生的规则。
百世轮回凝成的清光落入地道。
祖巫土之道果沉入幽冥大地。
她对善恶因果的理解进入察业殿,对亡魂的怜悯化作往生之路,对生死循环的明悟则成为六道轮盘永不停歇的根本。
后土肉身仍旧盘坐在河边,可她的气息已经无处不在。
灰黄河是她;往生殿中的道路是她;六道轮盘中每一次生死交替,也有她的道。
幽冥最深处,那股尚且微弱的意志终于完整睁开眼睛。
大地深处传出第二声心跳。
这一次,整个洪荒都听见了。
无数山川同时轻震。
死去生灵留下的残魂,也在同一刻看向血海方向。
天地间没有紫气东来,也没有天道金莲。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厚重玄黄之气从洪荒大地升起,穿过血海,尽数落入后土体内。
地道功德。
后土的元神在玄黄之气中重新凝聚。
她睁开眼时,周身已经没有祖巫那种霸道强横的威压,只剩下让所有亡魂本能安静下来的平和。
幽冥众生同时生出感应。
“平心娘娘。”
声音最初来自一名刚刚生出灵智的鬼魂。
随后传遍往生殿、察业殿、六道轮盘与整片血海。
“拜见平心娘娘。”
冥河也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不是向过去的后土祖巫,而是向第一位地道圣人。
顾长歌站在旁边,笑着拱手。
“恭喜后土道友。”
后土看向他。
“如今该称平心了。”
“称呼而已。”顾长歌说道:“后土也好,平心也好,不都是你?”
平心想起百世轮回中那无数身份,眼中也多出一丝笑意。
“顾道友说得是。”
话音刚落,六道轮盘忽然剧烈晃动。
刚刚成形的往生路出现数道裂纹,灰黄河水也掀起巨浪。
平心立即抬手稳住地道。
顾长歌头顶混沌珠同时落下。
冥河也祭起业火红莲,压住血海与幽冥的交界。
三人合力之下,震动才慢慢平息。
平心看着仍旧不稳的六道轮盘。
“地道虽已诞生,却还太过弱小。”
“六道规则也有许多缺漏。”
顾长歌问道:“需要多久?”
平心感应片刻。
“至少万年。”
“万年之内,我必须坐镇幽冥,不能让地道脱离掌控。”
冥河看了看血海外聚集的无数亡魂。
“也就是说,现在只是开门。”
“真正让地府运转起来,还要再等万年。”
平心点头。
顾长歌倒不觉得意外。
洪荒死去亿万生灵,想靠几千年便把所有规矩定得毫无缺漏,本就不可能。
他收起弑神枪,在灰黄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那便再待万年。”
“反正我现在出去,也没什么急事。”
“这里是我的道场。”冥河看了他一眼。
顾长歌点头:“所以茶水便麻烦冥河道友了。”
“血海没有茶。”冥河转身便走。
“灵果也行。”
“没有。”
“那你这地主当得未免太寒酸。”
冥河脚步更快了。
平心看着二人的背影,又看向重新缓慢转动的六道轮盘。
轮回已经立下。
她也没有失去肉身,更没有被永远锁在幽冥。
可真正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今后每一道进入地府的亡魂,每一次善恶判断,每一条通往来世的道路,都需要在这万年里一点点补全。
平心在六道轮盘前重新坐下。
幽冥大地随之安静。
地道第三次心跳,缓慢而坚定地传向洪荒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