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缓缓流过，女娲与顾长歌相对而坐，青灵和敖玥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二人。
女娲抬起手，六道造化灵光在她身前依次显化，这是他一万多年来创造的生灵。
第一种生命形似飞鸟，身体却由云雾组成，天生便能随着清风穿过山川。
第二种生命生有四足，背部覆盖草木，只需吸收大地灵气便能生存。
第三种生活在水中，能够感应河流变化，甚至在水脉受损前便提前发出警示。
剩余三种生命也各有不同，有的能够净化山林中的瘴气，有的性情温顺，从不主动伤害其他生灵，还有一种可以在灵气稀薄之地生存，为周围草木缓慢汇聚生机。
六个族群，皆是洪荒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生命，它们可以繁衍，能够修炼，也拥有各自的灵智与情感。
女娲看着六道虚影，开口说道：“这些都是我游历洪荒以后创造的族群。”
“它们并非由现有生灵变化而来，无论形体、血脉还是生活方式，都出自我的造化大道。”
顾长歌仔细看过六道虚影。
“既然已经能够创造全新的生命，你为何还要继续游历？”
“我也说不清楚。”女娲微微摇头，“这些生命都能在洪荒中生存，也没有明显缺陷，可每当看着它们，我总觉得它们并不是我真正想要创造的族群。”
顾长歌没有立即回答，他先看向第一道云雾生命。
“你创造它时，心中在想什么？”
女娲回忆片刻。
“我曾看见一个族群为了躲避强敌，不断搬迁。，他们肉身弱小，无法越过高山，最后被困在一处山谷中，所以我创造这一族时，希望他们不受山川阻挡，可以自由来去。”
顾长歌又指向那头背生草木的走兽。“它呢？”
“洪荒许多族群为了食物互相争斗，我便希望这一族不必吞食血肉，也不用争夺草木，只要吸收大地灵气便能活下去。”
顾长歌又问：“水中这一族，是因为你看见过河流枯竭？”
“不错。”女娲点头，“我曾见一个水族因水脉断裂，整个族群死伤大半，所以创造它们时，我让它们天生便能感应水脉。”
顾长歌没有再问剩下三族，答案已经十分清楚，女娲却仍旧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大师兄觉得这些生命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顾长歌说道：“它们可以繁衍，可以修行，也能独立生存，从生命本身而言，它们都没有问题。”
女娲更加不解。
“既然没有问题，为何我始终觉得它们少了些什么？”
顾长歌看向她，说道：“因为它们从诞生之前，便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
女娲神色微动。
顾长歌指向云雾中的生命。
“你见弱小族群受困山川，所以创造了可以自由来去的生命，你希望它们不受束缚，于是它们从诞生开始，便不会在任何地方长久停留。”
“它们看似自由，可这份自由，是你替它们选择的。”
他又看向那头吸收大地灵气的走兽。
“你不愿它们为了食物争斗，便让它们无需吞食血肉草木，它们性情温和，不喜杀戮，这同样是你在创造它们时，已经替它们决定的未来。”
“它们不会为了食物战斗，也很难理解其他族群为何争夺，即使经过无数代，它们依旧会沿着你留下的道路生存。”
女娲看着六道虚影，她过去只觉得这些生命符合自己创造时的设想，从未想过，正是这种完全符合心意，才是她始终觉得不对的原因。
“你创造水中一族，是希望它们守护水脉。”
顾长歌继续说道：“所以无论河流发生何种变化，它们最先想到的永远是修复水脉。”
“即使迁徙能够让族群更好地延续，它们也很少会选择离开，因为在它们诞生之前，你便已经将守护水脉，变成了这个族群存在的意义。”
女娲沉默下来，她创造这些生命时，确实带着明确目的。
每一种生命，都是她观察洪荒万族之后，认为天地缺少的某种存在。
她看见山川阻路，便创造能够自由穿梭的生命，看见生灵因食物争斗，便创造无需争夺食物的族群，看见河流枯竭，便让新生命天生守护水脉。
她从未控制这些生命的一言一行，却在它们诞生之前，便已经决定了它们最根本的方向。
“大师兄是说，我将自己的意愿放进了造化之中？”
“还有你对万族的观察。”顾长歌说，“你创造的六个族群，看似是从无到有，实际上都能在洪荒已有生灵中找到痕迹。”
“有飞禽的自由，有草木的温和，有水族对河流的依赖，也有你认为一个族群应该拥有的善意、秩序与责任。”
“你只是将这些东西重新组合，再以造化之力让它们真正诞生。”
“可它们确实是洪荒从未出现过的生命。”女娲皱起眉头。
“对洪荒而言，它们是新的。”顾长歌说，“对你而言，却不是。”
“在你动手以前，它们便已经完整存在于你的心中，形体是什么，能力是什么，应该如何生存，又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你早已替它们全部想好，你所做的，只是将心中所想变成现实。”
女娲体内的造化法则轻轻震动，她已经参透造化大道，所以更加明白顾长歌这番话的分量。
造化，从无到有。
她过去一直认为，只要创造出洪荒从未存在的生命，便是从无到有，可那些生命在真正诞生之前，便已经存在于她的心念之中。
她创造的并非未知，只是将自身意愿化为真实。
顾长歌接着说道：
“洪荒众生，大多天生地养，尤其最初的先天生灵，生而知之，他们诞生之时，便拥有自身传承，也知道该如何修炼。”
“龙族生来便能御水，飞禽天生适合天空，草木精灵则亲近生机，这些根脚让他们生来强大，却也让他们未来的道路早已确定。”
敖玥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他拥有大罗金仙圆满修为，如今迟迟无法向前，便与龙族传承有关，这份传承只支撑他修炼到大罗圆满，以后的道路，则需要他自己开拓。
“先天生灵看似得天独厚。”顾长歌继续说，“实际上从诞生那一刻开始，未来便受到根脚、血脉甚至天道的限制。”
“该亲近什么法则，拥有何种天赋，适合走向哪条道路，大多早已确定。”
“而你创造的六个族群，同样如此，只不过替它们确定未来的，不是天地，而是你。”
女娲眼前仿佛有一道阻挡多年的屏障，正在逐渐裂开。
她始终觉得自己创造的生命缺少某种东西，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强，也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完整，而是因为它们与洪荒现有生灵并无本质区别。
先天生灵的未来由根脚与天道确定，她所创造的生命，未来则由她的意愿确定。
看似从无到有，实际上只是换了一个替生命作出决定的存在。
女娲问道：“大师兄认为，我应该创造一种没有任何传承、没有任何方向的生命？”
“不是没有方向。”顾长歌说道：“而是让他们可以自己选择方向。”
“你可以赋予他们能够生存的身躯，可以让他们拥有灵智，能够繁衍，也能够吸收天地灵气。”
“但不必让他们天生便知道应该如何修炼，不必规定他们必须守护什么。”
“更不必让他们永远按照你认为正确的方式生活，他们可以学习，可以犯错，可以在无数条道路中选择一条，也可以走出一条连你都没有见过的道路。”
女娲低声说道：“连我也没有见过的道路……”
“这才是真正的从无到有。”顾长歌看着她，“你创造的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结果，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女娲周围的六道造化虚影开始缓缓消散。
过去，她总想创造一种更加完整的生命，观察万族的长处，避免万族曾经犯过的错误，希望新生命温和、团结、善良，也希望他们懂得守护天地。
可一个从诞生前便被安排好一切的族群，无论多么完美，都只是她心中已有之物。
真正全新的族群，不应该只是洪荒万族长处的集合。
也不应背负她强加的期待。
“生而不知。”女娲缓缓闭上双眼，“所以能够学习。”
“不受一种天性限制，所以拥有无数种可能。”
“最初没有明确道路，所以他们可以自己走出未来。”
女娲终于明白，造化并不是让创造者决定生命应该成为什么，而是让原本不存在的可能，真正出现在天地之间。
女娲睁开双眼。
“大师兄，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