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接通了。
原本单向的直播界面,不知何时已经从中间一分为二。
右半边屏幕里,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沧桑的中年女人。
沈砚瞪圆了眼睛。
他一手捂着还在抽痛的肚子,一手拽着松垮的牛仔裤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纸箱台前。
“谁让你乱按的?!”
他压着嗓子低吼,手忙脚乱地去抢那台破手机。
晚了。
屏幕上,弹幕像雪花一样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
【卧槽,真的是沈砚!他居然沦落到在这破烂尾楼里直播!】
【这女的是谁?全网都在帮忙找儿子的苦命妈李桂芳?】
【沈砚穷疯了吧,拿五岁小孩当噱头,现在还连麦热点人物蹭流量?】
【不要脸!抵制无良主播!】
镜头那头,李桂芳并没有管这边的混乱。
她熟练地挤出眼泪,对着镜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少爷,求求您发发慈悲!”
她双手合十,对着镜头疯狂磕头,干枯的头发在半空中甩动。
“我儿子小宝昨天在镇上走丢了,有人说您直播间人多,求您帮我扩散一下吧!”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只要能找回小宝,我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啊!”
沈砚被这突如其来的道德绑架砸得头晕眼花。
他刚想按向手机电源键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真关了直播,明天各大新闻头条就会是“破产阔少冷血无情,断绝寻子母亲最后希望”。
他沈砚名声烂透了无所谓,虱子多了不痒。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旁边舔嘴唇的小丫头。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四岁半小团子,也会跟着他被网暴的唾沫星子淹死。
弹幕的节奏已经被完全带飞。
【沈砚你要是个男人就帮忙转发!别让人看不起你!】
【李阿姨太可怜了,我看过她的寻人启事,小宝才五岁啊。】
【沈砚要是敢挂断,老子今天就去海城扒了他的皮!】
沈砚咬了咬后槽牙,把裤腰带系紧,硬着头皮凑近屏幕。
“阿姨,你先起来,我帮……”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咬碎糖果的声音,在麦克风里被无限放大,打断了沈砚的话。
音音把棒棒糖的塑料棍抽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垫着脚尖,努力把肉乎乎的小脸凑到屏幕前。
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李桂芳。
在音音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李桂芳的头顶,正往外滋滋冒着黑红交织的浓雾。
雾气中,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滚动的全息弹幕一样,清清楚楚地漂浮在半空中。
【隐瞒杀人事实。】
【协助藏尸。】
【利用死去的儿子开通捐款通道,已非法获利三万六千元。】
音音歪了歪丸子头,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纯粹的疑惑。
“阿姨,你为什么要哭呀?”
音音清脆软糯的小奶音,透过劣质麦克风传了出去。
李桂芳愣了一下,看着屏幕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抽噎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演技浑然天成。
“小妹妹,阿姨的儿子丢了,阿姨的心都要碎了啊……”
弹幕瞬间母爱泛滥。
【呜呜呜,阿姨别哭,我们都在帮你找。】
【这小丫头还挺懂事,知道关心人。】
【沈砚,多学学你家小孩,有点同情心行不行?】
音音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屏幕里的李桂芳,嫌弃地皱起了小鼻子。
“可是阿姨,你撒谎哦。”
童言无忌,声音不大,却在直播间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伸手去捂音音的嘴。
“小屁孩闭嘴!别乱说话!”
音音灵活地一扭身子,像条小泥鳅一样躲开了沈砚的手。
她仰起头,小嘴叭叭地像放鞭炮,一口气不带喘。
“你儿子根本没有丢呀。”
“他不是被你身后那个光头叔叔喝醉酒打死了吗?”
“因为怕臭,你们就把他装在黑色大塑料袋里,冻在后院那个插着电的冰柜里乘凉呢!”
死寂。
整个直播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沈砚,也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血液直冲天灵盖。
“沈音音!”
沈砚急得连全名都喊出来了。
“你疯了?!这他妈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杀人?藏尸?还在冰柜里?!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弹幕停滞了足足三秒后,迎来了核爆般的疯狂滚动,屏幕几乎卡死。
【????????】
【我特么听到了什么?】
【太恶毒了吧!这小孩怎么这么坏啊!为了流量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李阿姨已经够惨了,你们居然诅咒她儿子死了?而且是被亲爹打死的?!】
【沈砚你这个畜生,你教小孩子说这种话博眼球,你不怕遭雷劈吗!】
【封杀他!全网举报!立刻马上!】
谩骂声、诅咒声,几乎要把破烂的手机屏幕撑爆。
沈砚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胃里的绞痛又翻涌上来。
他这回不仅是破产那么简单了。
造谣生事,寻衅滋事,随便一条都能让他去号子里踩缝纫机。
他铁青着脸,直接把手伸向电源键。
可就在他即将按下屏幕的瞬间。
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屏幕右侧的李桂芳。
沈砚的手指,顿住了。
前一秒还哭得捶胸顿足的李桂芳,此刻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她眼角的泪水还挂着,但瞳孔却在剧烈地颤抖、放大。
那张因为常年劳作而蜡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跪在地上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是被造谣,正常母亲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愤怒、是破口大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见鬼了一样的恐惧。
“你……你这个小畜生胡说什么……”
李桂芳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刺耳难听。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捂住手机镜头。
“阿姨,你不要骂人哦。”
音音依然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小胖手指着屏幕,继续直球输出。
“小宝哥哥就在冰柜的最底层,和两扇冻猪肉压在一起呢。”
“他刚才还在对我说,他好冷,想出来晒太阳呢。”
直播间里的键盘侠们,敲击键盘的手突然停住了。
不知为何,隔着屏幕,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因为李桂芳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等一下……你们看那个女人的脸,她怎么吓成这样?】
【就算是生气,也不该是这种心虚的反应吧?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难道……这小女孩说的是真的?!】
【细思极恐,我大夏天坐在空调房里,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就在这时,李桂芳身后的那扇破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是个光头。
男人满身酒气,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跨栏背心,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犬。
正是音音口中的那个“光头叔叔”,李桂芳的丈夫,张大强。
张大强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女孩。
他夹着烟的手指抖得像筛糠,烟灰掉在满是泥巴的鞋面上都浑然不觉。
刚才音音说出的那些细节——黑色塑料袋、最底层、两扇冻猪肉。
这些画面像尖刀一样扎进他的脑袋。
除了他和李桂芳,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张大强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扭曲。
他一把推开瘫坐在地上的李桂芳。
转过身,从墙角抄起一把带着干涸泥土的铁锹。
铁锹的锋刃在昏暗的白炽灯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他拖着铁锹,一步一步走向直播镜头的方向。
铁锹划过水泥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啦呲啦”声。
“贱人,谁让你开直播的!”
张大强粗噶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
他举起铁锹,对准了手机屏幕,凶相毕露的脸在镜头前无限放大。
沈砚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跨前一步,将音音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直播间里几百万人的心脏,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的谩骂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恐。
就在屏幕即将被铁锹砸碎的前一秒。
一条醒目的红色加粗字体,带着至尊VIp的特效,从疯狂滚动的弹幕最上方缓缓飘过。
【我是海城本地人,就在李桂芳家隔壁。我已经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