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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防的第三天,陈怀明,把修工事,当成了头等大事。

阵地上的工事,太不像样了。壕沟,浅,有的地方,才到膝盖。掩体,没有顶,人在里头,头露在外头。交通壕,断断续续,挖了两条,又塌了半条。铁丝网,破的破,倒的倒,有的地方,人一弯腰,就能钻过去。

“这样的阵地,”陈怀明说,“守不住。”

他带着老班长、吴连长、苟连长,把整个阵地,又走了一遍。走一段,停一段。停下来,他就蹲下,抓起一把土,看看,又站起来,往前看,往左看,往右看。

“这儿,”他指着壕沟拐角的一处,“加一个机枪位。枪口,朝那边林子边的空地。他们要是从那儿摸上来,这儿,一梭子,正好打他们的侧翼。”

“那儿,”他又指着另一处,“挖一道交通壕,通到后头那片洼地。往后送伤兵,送弹药,都从这条道走。人,不能从明面上走,那是给炮弹看的。”

他说一句,兵们就应一声。说到机枪位,吴连长眼睛亮了:“营长,这个位,选得妙。昨儿我还琢磨,那儿空着一块,可惜了。”

“不可惜。”陈怀明说,“枪到那儿,就不可惜了。”

轮到掩体,他更仔细。他让兵把掩体挖深,上头搭上木梁,木梁上铺树枝,树枝上压土,土上再盖一层草皮。

吴连长,看着那堆木梁,犯了难:“营长,这些木料,从哪儿来?”陈怀明,指了指后头那个空村子:“村里的门板,房梁,能用的,都拆来。可有一条:谁家拆的,记好账。往后,仗打完了,咱们,照着赔。”吴连长,愣了一下,笑了:“营长,你这账,算得远。”

“这顶,两尺厚。”他说,“炮弹不直接落上边,炸不穿。落边上,塌了,人还能爬出来。记住,修掩体,先修命,再修枪。”

老班长,蹲在边上,看着他指挥,抽着烟。忽然,他说了一句:“营长,你这套,哪儿学的?”

陈怀明,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从书上看来的。可书,没有这样的书。

“学的。”他说,“打仗,学出来的。”

老班长,没再问。他磕了磕烟灰,说:“我打了半辈子仗,修的工事,都是照老法子,挖个坑,蹲进去,就算完了。你这一套,我看着,稀罕。可仔细一琢磨,哪一样,都在理。”

“老班长,”陈怀明说,“你帮我把把关。哪儿不合适,你说。”

老班长,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绕着阵地,又走了一圈。走回来,指着两处,说了自己的看法。陈怀明听了,想了想,点头:“对,那儿,是我疏忽了。”

兵们,挖了一整天。晌午,太阳毒,有人光着膀子挖,汗珠子,砸在土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有人挖着挖着,挖出一截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枪管,锈了。再挖,又挖出一只草鞋。草鞋,泡在泥水里,已经烂了。

“这谁的?”赖三问。

没人回答。老班长,把那截枪管,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坑里,用土,盖上了。

“接着挖。”他说。

傍晚,幺娃蹲在壕沟边上,捧着个本子,一笔一画地,画着什么。陈怀明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画着几个圈,几个叉,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啥?”陈怀明问。

“阵地。”幺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营长,我把机枪位,记下来了。这儿一个圈,那儿一个圈。这个叉,是那边林子。这条线,是交通壕。”

陈怀明,看着那些圈圈叉叉,笑了:“记得不错。可圈儿多了,你分得清,哪个是机枪,哪个是别的?”

幺娃,挠了挠头:“分不清。”

“来,我教你。”陈怀明蹲下来,拿过本子,在圈儿旁边,写了一个字,“这个字,念‘枪’。往后,机枪位,就画一个圈,旁边写个‘枪’字。掩体,画个方框,旁边写个‘掩’字。这两个字,记牢了,往后看本子,一眼就明白。”

幺娃,接过本子,看着那个“枪”字,又看了看那个“掩”字,眉头,皱得紧紧的。

“营长,”他说,“这字,笔画,太多了。”

“多,就多写几遍。”陈怀明说,“一天写一遍,写一个月,就不多了。”

“那,要是写错呢?”

“写错,就擦掉,重写。”陈怀明说,“认字,跟打仗一样。错了,改。改了,再上。没啥丢人的。”

幺娃,想了想,又低下头,一笔,一笔,描那个“掩”字。描着描着,他忽然,抬起头:“营长,这个掩字,笔画多,我老写错。写着写着,就写成俺了。”陈怀明,说:“写成俺,是记着,你自己是俺。可这阵地上的事,不能光记着自己。掩体,是给一营人,挡炮弹的。记牢了,就不错了。”

幺娃,点了点头。他捧着本子,蹲在壕沿上,一笔一画地,描那个“枪”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笔顺,还是乱的,可那个字,已经有点样子了。

天,黑了。兵们,歇了工,三三两两,蹲在壕沟里,吃饭。饭是稀饭,就着咸菜。可没有人抱怨。

陈怀明,端着碗,蹲在老班长旁边。老班长,正把白天收的那包烟,拆开,一人发两根。

“营长,”老班长问,“你说,这阵地,修好了,能守几天?”

陈怀明,没有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稀饭。

他想起,前世在书上看过:大场,守了几天,丢了。守大场的队伍,一个师,上去,半天,打光了。

“能守几天?”老班长又问。

“不知道。”陈怀明说,“可咱们,得让它,一天比一天,难打。”

老班长,看着他,没再说话。

夜里,陈怀明又到阵地上,走了一圈。他站在新修的机枪位上,看着前方那片黑林子。月亮,被云遮着,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林子里,有眼睛,正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