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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队伍,到了汉口的火车站。

车站里,人山人海。扛箱子的,抱娃儿的,挤得,水泄不通。兵们,背着枪,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

火车,停在站台上。铁皮的,一节一节的,黑黢黢的。车头,呜呜地,冒着白烟。

“这就是火车?”幺娃仰着头,看着那铁皮箱子,张大了嘴,“这么大?”

“大吧。”陈怀明说,“你这一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大的东西。”

“它真能跑?”

“能跑。”陈怀明说,“比船,快得多。”

兵们,爬上车厢。车厢,是装货的,叫闷罐车。空荡荡的,地上,铺着草。兵们,挤在里头,一个挨一个,坐下。

“都坐稳了!”陈怀明喊,“开车了,别乱动!”

车头,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

“呜……”

火车,动了。

兵们,一下子,都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站台,慢慢,往后退。车站,慢慢,往后退。汉口,慢慢,往后退。

“走了走了!”兵们,兴奋地喊着。

火车,越跑越快。窗外的景物,呼呼地,往后退。田,房,树,河,一闪,就过去了。

“营长,”幺娃问,“这火车,能跑多快?”

“快得,”陈怀明说,“你还没看清外头的树,树,就过去了。”

“那,到南京,要多久?”

“快的话,”陈怀明算了算,“两天,就到了。”

“两天?”幺娃说,“坐船,得走多少天?”

“得走,五六天。”

“那,还是火车快!”幺娃说,“咱四川,要是也有火车,就好了。”

陈怀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火车,走了一天。傍晚,到了一个站。

站台上,全是人。

那些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拖儿带女,背着包袱。有的人,怀里,抱着个娃;有的人,肩上,扛着个老人。他们挤在站台上,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一动不动。

“营长,”幺娃趴在窗口,问,“这些人,是干啥的?”

“难民。”陈怀明说。

“难民?”

“逃难的。”陈怀明说,“从北边,逃过来的。鬼子打过来了,他们的家,没了。他们,就一路,往南边,逃。”

“那,他们往哪儿逃?”

“不知道。”陈怀明说,“逃到哪儿,算哪儿吧。”

兵们,都趴在窗口,看着站台上那些难民,没有人说话。

火车,停了。难民们,围过来,扒着车窗。

“长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长官,我这娃,两天没吃东西了……”

兵们,看着那些伸过来的手,那些枯瘦的脸,都沉默了。

陈怀明,从怀里,摸出干粮,掰开,一块一块,递给车窗外。兵们,也学着他,把干粮,掰开,递出去。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都别挤!”陈怀明喊,“一个一个来!”

他一边递,一边看。他看见,一个老汉,抱着个娃,挤在人群后头,够不着。他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递过去,又解下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大爷,给娃,喝口水。”

老汉接过水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长官,你是好人……”

“赶紧,给娃,喂一口。”陈怀明说,“火车,快开了。”

车头,又拉了一声汽笛。

火车,要开了。难民们,还扒着车窗。兵们,把剩下的干粮,都塞了出去。

“都回去吧!”陈怀明喊,“车要开了!往后,别再往这儿跑了!前头,就是战场!”

火车,慢慢地,动了。难民们,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

兵们,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谁也没有说话。

火车,走了一夜。

第二天,窗外的景色,变了。田野,还是田野。可田野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被烧过的村庄。

断墙,残垣。烧黑的房梁,横在瓦砾堆上。有的,还在冒着烟。一片一片的焦土,从窗外,掠过去。

“营长,”幺娃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咋回事?”

“鬼子,烧的。”陈怀明说。

“他们,为啥烧?”

“因为,”陈怀明说,“这里头,住的是中国人。”

兵们,都趴在窗口,看着那些焦土,没有人说话。

“都看好了。”陈怀明说,“记住这些。这就是,咱们为啥,要去上海。”

他说完,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唱了一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声音,不大。可这一句,像是一颗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里。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兵们,一个接一个,跟着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唱到后来,整个车厢,都在震。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歌,唱完了。车厢里,还回荡着,那声音。

“营长,”幺娃说,“这歌,真好听。”

“好听。”陈怀明说,“这是,写鬼子的。唱着它,心里,就有劲。”

“营长,”常五说,“到了上海,咱,就真跟鬼子,干上了?”

“干上了。”

“那,”常五说,“我要是,能打死一个鬼子,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打死一个,算一个。”老班长说,“打死了,记你一功。打不死,你多放几枪,也成。”

兵们,都笑了。

“都靠着,眯一会儿吧。”陈怀明说,“到了南京,还有得忙。”

“营长,”幺娃靠在他旁边,说,“你给我,讲讲南京呗。”

“南京?”陈怀明想了想,说,“南京,是咱们的首都。城墙,老高。街上,人多。有中山陵,有总统府。还有,好多好多的,衙门。”

“首都?”幺娃的眼睛,亮了,“那,首都,是不是,全中国,最好的地方?”

“算是吧。”陈怀明说。

“那,”幺娃说,“等打完仗,咱也,去南京,逛逛。”

陈怀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说:幺娃,南京,怕是,也不太平了。

火车,在歌声里,一路,向东。

陈怀明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那歌声,没有唱。他闭着眼,听着。

他在心里,跟着,一句一句地,唱。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